两辆车的评估表与签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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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敏把伞收拢，伞尖在南京路石板上磕了两下。雨水顺着伞骨滴下来，落在她鞋面前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
周启明站在恒隆广场对面的路牌下，手里拎着一个纸袋，里面露出半截白色茶罐。他穿一件洗得发亮的深蓝夹克，拉链只拉到胸口。
“办事。”他说，“你也逛街？”
“我去银行。卡有点问题。”
“哪家？”
“工商。”
“南京路这边没有你那家吧。”
陈敏看了他一眼，拿手机擦了擦屏幕上的水。“你还记得挺清楚。”
“以前你说过。”
红灯亮着，人群贴着斑马线停下来。商场门口的保安把一辆送货车往后赶，车轮压过积水，溅到周启明裤脚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没有动。
“喝茶吗？”他说，“档案室旁边有个地方，清静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知道那边有茶馆了？”
“不是茶馆。档案室楼下，办公室里有热水。”
“你去查档案？”
“公司要调几份老合同。”
陈敏没有接话。绿灯亮了，她跟着人群过街。周启明走在旁边，纸袋在腿边晃，里面的茶罐相互碰了一声。
购物中心后面是旧楼，外墙挂着褪色的广告牌。档案室在三楼，入口旁边贴着“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”。一楼走廊尽头有张长桌，桌上放着电热水壶、一次性纸杯和两盒没拆封的碧螺春。
周启明撕开茶袋，捏了一小撮放进纸杯。“你喝浓的还是淡的？”
“淡一点。”
“胃还不好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他倒水，杯盖没有盖严，热气从缝里出来。陈敏把自己的手机扣在桌面上，视线扫过墙边的文件柜。柜门上贴着年份标签：九八、九九、二〇〇〇。
“你们公司还留这么老的东西？”
“老合同不能随便扔。”
“你现在名下有几家公司？”
周启明拿起茶杯，吹了吹。“怎么突然问这个？”
“随便问问。上次听你说要买房。”
“买不起，看看。”
“浦东那套呢？”
“卖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。”
“卖了多少？”
周启明把茶杯放回桌上，杯底碰到桌面，茶水晃出一点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你说买不起。卖了房，怎么还买不起？”
“钱还贷款了。”
“那剩下的呢？”
“没剩多少。”
档案室里有人推车出来，车轮卡在门槛上。一个戴眼镜的男人弯腰抬了一下，纸箱露出一叠蓝色封皮。他看见周启明，点点头。
“周总，下午那几卷要不要一起拿？”
“先放着，我等会儿看。”
男人把车推走，门重新关上。
陈敏端起纸杯喝了一口。茶叶浮在水面，她用手指捏住杯沿，没让叶子碰到嘴。
“你现在住哪儿？”
“公司宿舍。”
“哪个公司？”
“还是原来那个。”
“不是早就注销了吗？”
周启明看着她，脸色没变。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我在网上查的。”
“网上东西不全。”
“那你补充一下。”
他从纸袋里拿出茶罐，推到她面前。罐身贴着手写标签，日期是上个月。
“你今天找我，就是问这些？”
“不是你叫我喝茶的吗？”
“我只是碰到你，顺便问一句。”
“那我也顺便问一句。”
走廊里传来打印机卡纸的声音，连续响了几下。陈敏把手机翻过来，看了一眼屏幕，没有新消息。
“你要是缺钱，可以直说。”她说，“别拿房子的事绕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很快就收住。“我不缺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把名字从房产证上拿掉？”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你自己说漏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说过？”
陈敏没有答。她把茶杯里的茶叶拨到一边，起身拿包。
“档案看完了？”她问。
“还没。”
“那你忙。”
“吃饭吗？前面有家小饭馆，炒面不错。”
“我不饿。”
“你从早上就没吃东西。”
“你连这个也记得？”
周启明拎起纸袋，跟她一起往楼梯口走。“你手机没电的时候，身上没现金，都是我帮你买饭。”
“那是很多年前。”
“也没多久。”
出了旧楼，雨已经停了。南京路上的广告屏换了一轮画面，亮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。
出了旧楼，雨已经停了。南京路上的广告屏换了一轮画面，亮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。
陈敏走得很快，鞋底带起一点水。周启明在后面跟着，纸袋碰在腿边，里面是那只没喝完的保温杯。
“你别跟着我。”陈敏说。
“吃饭的地方就在前面。”
“我说了不饿。”
“那坐一会儿，给手机充电。”
陈敏停下，低头看了眼手机。屏幕只剩百分之三。她把手机塞回包里，没再说话。
小饭馆的门帘被风吹得往里卷。店里只坐了三桌人，靠墙的电视没开声音，新闻画面一闪一闪。周启明找了个角落，把纸袋放在脚边。
“老板，两碗炒面，一碗不要葱。”他说。
“谁不要葱？”
“她。”
“我没说。”
“你一直不吃葱。”
陈敏抬眼看他。“你记性真好。”
老板拿着菜单走开。周启明把充电线递过去，线头上缠着一小截透明胶带。
“档案里那份转让协议，你看到了？”他问。
“看到了。”
“谁让你看的？”
“档案室的人让我看的。劳动仲裁的卷宗本来就不是你的私人抽屉。”
“那里面有我的身份证复印件、银行卡流水，还有我母亲的住址。”
“是你把这些东西交给仲裁委的。”
“我交的是公司材料。”
“公司材料里有你的名字。”
“所以你就拍下来？”
陈敏的手停在包拉链上。“我没拍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房产证变更？”
“卷宗后面附了不动产登记查询结果。”
“你还看了后面。”
“我是在帮你。”
“你帮我，先把我的隐私翻一遍？”
老板把茶壶放在桌上，壶嘴磕了一下杯沿。陈敏倒了两杯，没问他喝不喝，直接把其中一杯推过去。
周启明没碰。“那套房子不是转给别人，是我妈把她那一半份额给了我姐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。”
“劳动仲裁立案前两个月。”
“她那时候住院，觉得我姐照顾得多。”
“登记为什么拖到那个时候？”
周启明看着茶水里浮着的茉莉花。“你想说什么，直接说。”
“对方在申请财产保全。”陈敏说，“公司账户被冻结以后，员工发现名下没有可执行财产，就把你个人转移资产的材料交了上去。你现在不是单纯的证人。”
“我没拿公司一分钱。”
“有没有拿，不是你说了算。你是法定代表人，五年前公司给你买过一套房，后来又从公司账上付过装修款。”
“那是借款，有合同。”
“合同上的签字像是后补的。”
周启明端起茶杯，吹了两下，没有喝。“你查得挺细。”
“因为你不说。”
“我告诉过你，公司是合伙人管的，账也是财务做的。”
“你那天在电话里说，工人的工资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本来就不是我发。”
“你是法人。”
“法人就得把所有人的钱都补上？”
“至少不能先把房子转走。”
炒面端上来，葱花混在油亮的面条里。老板看了一眼陈敏，重新拿了个小碗过来，把葱挑到里面。周启明把自己的那碗推给她。
“你吃这个，没葱。”
“你不是说我不吃葱吗？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
陈敏没有动筷子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，放在桌上。
“这是仲裁委发给我的调查通知。明天下午两点，要求你说明房产变更和公司借款。”
周启明看完，脸色没变。“你为什么有这个？”
“他们发到我的邮箱。”
“你不是代理人。”
“以前是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接的？”
“今天早上。”
他抬头看她，周围有人在吸面，筷子碰着碗边，声音很清楚。
“你替谁接的？”
“替那几个申请仲裁的员工。”
“你知道他们要告我，还把我叫去档案室？”
“我叫你，是因为那份档案里有你不知道的东西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公司去年把两辆车卖给了你表弟，价格只有评估价的一半。钱没进公司账户。”
周启明的手指压在纸上，纸面慢慢皱了。
“你翻到哪一页了？”
“全部。”
“谁给你的权限？”
“委托书。”
“谁签的？”
陈敏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“你前妻。”
“你前妻。”
周启明盯着她，过了几秒才把手收回来。纸上的折痕留在中间，像一条浅色的裂口。
“她签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她是公司原股东，后来退出。退出之前，财务资料没有交接清楚。申请仲裁的人里，有两个是她当时招进来的。”
“她让你查我？”
“她没说查你。她只让我把资料整理出来。”
“包括这两辆车？”
“包括所有对不上账的东西。”
周启明往后靠了靠，椅背发出一声闷响。隔壁桌换了一壶茶，服务员拎着热水壶过来，先给他们添了一点。
“你们明天要我说明什么？”
“房产变更、借款，还有车辆交易。通知上写得很清楚。”
“房产是公司抵押给银行的，后来解押以后才转到我名下。”
“转让合同上的价格，比附近同类房产低了三成。”
“那是内部处理。”
“内部处理也要有定价依据。”
“你现在是站在他们那边？”
“我站在材料这边。”
周启明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。“你跟我说这些，是想让我提前准备？”
“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“准备好把责任推给谁？”
陈敏没有回答。她把那几张纸按顺序叠好，用手机拍了一遍。周启明看着她，伸手把原件抽过去。
“这些我不能拿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还留了复印件？”
“扫描件在我邮箱，原件在档案室。”
“档案室门口有监控。”
“我进去的时候登记了。”
“谁带你进去的？”
“档案管理员。”
“他知道你查什么？”
“他只知道我有委托书。”
周启明低头看着那张车辆评估表。表格右下角盖着公司的红章，旁边有一枚模糊的签字，像是有人签完又用手擦过。
“这个签字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的。”
“看起来像。”
“明天可以做笔迹鉴定。”
他把纸放回桌上，动作很轻。“你们已经准备到这一步了？”
“不是我们。员工找了律师，律师找了鉴定机构。”
“你现在也算他们的律师？”
“我只是接收材料。”
“收多少钱？”
“按小时。”
“她给你多少？”
“跟她没关系。”
周启明抬眼。“你们还联系？”
“偶尔。”
“她在上海？”
“在。”
“她知道你今天见我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
饭馆门口有人进来，带进一阵冷风。门帘晃了几下，外面的车声压过了里面的说话声。陈敏把手机扣在桌上，端起茶杯。茶已经淡了，杯底浮着两片碎叶。
周启明拿出自己的手机，对着桌上的文件拍了三张，又拍了陈敏那张委托书。陈敏没有拦他。
“你拍这些干什么？”她问。
“留证。”
“留什么证？”
“证明你给我看过。”
“我没有给你。你是自己看见的。”
“那我就记成自己看见的。”
“随便。”
他把照片发给一个联系人，备注只有两个字：车辆。发完以后，屏幕上很快跳出一条回复。他看了一眼，按灭手机。
“明天两点我会去。”他说。
“带上合同、付款凭证和银行流水。”
“你替他们通知我？”
“通知上已经写了。”
“房产那部分呢？”
“别拿口头说法去。”
周启明点点头，像是听进去了，又像没有。他叫服务员结账，服务员报了金额，陈敏先把自己的茶钱转了过去。
“我来吧。”
“各付各的。”
周启明把手机放回口袋，没有再坚持。服务员收走空碟，桌面上只剩那壶凉茶和被压皱的通知。
“以后还见面吗？”他问。
陈敏看着茶壶上的水渍。“有事就在工作时间联系。”
“没事呢？”
“没事不用联系。”
他嗯了一声，拿起外套。走到门边，又回头。
“我前妻还好吗？”
“你可以自己问她。”
周启明站了一会儿，掀开门帘走出去。
陈敏没有马上走。她把通知、委托书和拍过照的页码重新核对了一遍，写下时间、地点，还有周启明看过原件这一项。写完后，她把笔帽扣上，端起茶杯，把剩下的冷茶喝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