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张施工告知单上的共有墙体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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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师傅把一次性纸杯推到桌边，杯底压住了物业缴费单。
“别压着，号码看不清。”林梅伸手去拿。
“你还缴什么？你家那套房不是空着吗？”
周师傅说完，低头吹茶叶。龙阳路地铁口外，施工围挡把人行道挤成一条窄缝，电瓶车从两个人身后贴过去，车铃响了一下。
林梅把缴费单折起来，塞进包里。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周师傅看了她一眼，“物业啊。昨天他们来电话，问我认不认识你，说你家水表有问题。”
“物业问你这个？”
“就随口问问。你不是住在浦东那边吗？怎么还在里弄里有房子？”
“我住哪儿，和你没关系。”
“我也没说有关系。你急什么。”
茶馆的玻璃门开了又关，外面的热气带着汽车尾气进来。桌上的紫砂壶壶嘴往下滴水，滴在塑料托盘里。
林梅拿手机翻通话记录。物业经理的号码排在最上面，前天上午十点十七分，通话两分四十六秒。她按下回拨，响了三声，对面接起来。
“喂，林老师？”
“你问周师傅，我住哪里？”
“没有啊，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他刚才坐我对面说的。”
对面停了两秒，“我们只是核对紧急联系人。他说跟你一个弄堂的。”
“我留的紧急联系人是我弟弟。”
“那可能是工作人员记错了。你别多想。”
“我没多想。你把记录给我。”
“这个不方便，涉及其他业主信息。”
“里面有我的信息，怎么就涉及别人了？”
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动声。经理说：“这样，林老师，你下午来服务中心，我们当面讲。我们这边也有很多工作要做，电话里说不清楚。”
林梅挂了电话，把杯里的茶喝完。茶水已经凉了，杯口沾着一圈深色的渍。
周师傅问：“真有事啊？”
“没事你就不会知道我家水表。”
“我也是听他们说的。再说了，那个房子空那么久，里头漏水怎么办？”
“漏水他们找我，不是找你。”
“你这人讲话怎么——”
林梅站起来，把椅子往后拖了一下。“下午我去物业。你要是也去，别替他们解释。”
社区服务中心就在龙阳路后面，灰色外墙，门口摆着几盆修剪过头的绿萝。物业服务中心租在一楼最里面，玻璃门上贴着“文明养犬”“电梯维保公示”和一张褪色的招聘启事。
下午三点，经理坐在柜台后面，旁边站着一个穿蓝色马甲的女员工。
“林老师，坐。”经理指了指塑料椅。
林梅没有坐，把手机放在柜台上，打开录音。
经理看见了，“你这是干什么？”
“留个记录。”
“我们又不是不承认。”
“那就说吧。你们从哪里知道我在浦东住？”
女员工先开口：“我们没有说你住哪里。”
“周师傅说的。”
“周师傅可能听错了。”经理把手里的圆珠笔转了一圈，“我们只是说，你名下那套房长期没人住，联系不上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告诉过你们我名下有房？”
经理低头看电脑，“业主资料里有。”
“哪一页？”
“林老师，这个我们系统里都有。”
“我买房的时候，资料只给过开发商和物业。你们把我的住址告诉邻居，是不是？”
女员工挪了挪脚，“没有告诉住址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房子空着？”
没人接话。门外有人推着婴儿车经过，车轮在门槛上颠了一下。
林梅从包里拿出一张纸，是她打印的物业缴费明细。
“去年十一月，你们给我打电话，说楼道水管漏水。电话里直接说了‘龙柏路那套房’，我没注意。昨天周师傅又知道房子空着。你们员工是不是在弄堂里聊业主的事？”
经理的脸色变了些，“这个要调查，不能凭一句话下结论。”
“那就调查。今天给我盖章收件。”
“你要投诉可以走流程。”
“我就在走流程。”
她把纸推过去。经理拿起来看，先看日期，再看落款。
“这个不归我们盖章。”
“你们是物业服务中心。”
“我们是物业公司驻点，不是政府窗口。”
“那你们收不收？”
经理把纸放回去，“你去社区服务中心问问。”
经理把纸往她这边推了推，“你去社区服务中心问问。”
林梅没接，“你们不收，我要一个不收的说明。”
“我们没有这个权限。”
“那你写。”
经理看了她一眼，往椅背上一靠，“林女士，投诉不是这么办的。我们只能处理物业服务范围内的问题，至于员工怎么聊天、谁知道你房子空不空，这个没有证据。”
“你刚才说要调查。”
“调查也要公司内部走流程。”
女员工站在饮水机旁边，低头把纸杯里的茶叶沫吹开。她说：“社区服务中心就在前面，窗口能收。”
经理回头瞪了她一眼。
林梅把明细重新折好，塞进包里。“你们不收，我去那里。”
她走到门口，听见经理在后面说：“这种事不要到处讲，传出去对谁都不好。”
林梅停了一下，没回头。
物业服务中心在龙阳路辅路进去的一排商铺后面，门口挂着社区服务中心的蓝底牌子。中午刚过，玻璃门半掩着。里面有两张长桌，桌上放着“劳动关系”“人民调解”“房屋管理”的塑料牌，靠墙的饮水机旁坐着三个等号的人。
林梅取号，等了不到十分钟。
窗口里的女人接过材料，扫了一眼，“你这是物业投诉？”
“物业泄露业主信息。我想投诉，也想问一下我丈夫名下的房子，最近有没有被拿去做什么登记。”
“哪套房子？”
林梅说了里弄的门牌号。
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，眉头慢慢皱起来，“你是产权人？”
“不是。我丈夫的。”
“那你要查登记信息，得产权人本人来，或者有授权。”
“他现在在外地。”
“那我们只能告诉你有没有公共事项，具体材料不能给。”
林梅把手机放到窗口上，调出一张仲裁庭的通知书。“这是劳动仲裁的受理通知。申请人是他以前公司的财务，要求返还三十八万，说他把公司账户的钱转到个人名下，又转给别人。仲裁开庭前两天，他把这套房子过户给了他弟弟。现在申请人说房子是转移资产，要申请保全。”
窗口女人看完，抬头问：“你们还没离婚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现在才来问？”
“因为昨天有人到物业，说这房子空着，问我是不是要出租。”
女人又看了几下电脑，“这里有一条记录。”
她把显示器往旁边转了点。林梅看不清，只看见一串日期和一栏备注。
“上个月十七号，社区调解室来登记过一次。”
“谁登记的？”
“你丈夫，还有一个姓周的。”
“周师傅？”
“备注写的是房屋交接。说房子里面的东西已经清空，钥匙交给新产权人。”
林梅没说话。
窗口女人继续往下看，“新产权人是林国强。你丈夫的弟弟？”
“是。”
“登记人留的电话，是你们物业那边的座机。联系人写的是周师傅。”
林梅问：“谁把信息给他的？”
“这个系统不是我们物业的，是社区房屋管理台账。物业报上来的。”
她抬头看向林梅，“你要是认为有资产转移，带仲裁材料去人民调解室，先让他们出一个情况记录。要正式查封，还是得找法院。”
“那物业泄露住址的事呢？”
“你去三号窗口，找信息登记。今天下午两点半以后，负责的人才回来。”
林梅拿着号码牌到三号窗口。里面没人，桌上放着一只不锈钢保温杯，杯盖敞着，茶水已经凉了。她站了几分钟，回到等候区，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。
两点四十，一个穿灰色针织衫的女人进来，手里夹着文件袋。看见林梅，她先看号码牌，又看物业明细。
“你投诉物业？”
“还要调社区台账。”
“你丈夫是不是林建平？”
林梅看着她。
女人把文件袋放到桌上，“他上个月来过。不是他一个人，姓周的也在。说是受新产权人委托，把房子交给装修队。我们当时提醒过，产权变更涉及共有权益，最好夫妻双方都到场。他说你们长期分居，你同意了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同意的？”
“我们没有看到你的书面同意。”
“那为什么给他登记？”
“登记的是房屋使用情况，不是产权变更。
“登记的是房屋使用情况，不是产权变更。”
“那你们登记了什么？”
女人打开文件袋，抽出一张复印件。纸上有林建平的签名，下面写着：同意施工人员进入，施工时间为工作日八点至十八点，涉及公共部位的改动另行报备。
“这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我们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留着？”
女人看了她一眼，“这是物业留存材料，不能直接销毁。”
“他拿我家的房子给别人装修，你们就让人进去？”
“我们没有确认产权，也没有权力阻止产权人或者实际使用人进出。现在房产登记上的名字已经变了，物业这边只能按新产权资料更新。”
“新产权人是谁？”
女人没有马上回答，把另一张纸推过来。上面是一家公司的名称，地址写在浦东，联系电话后面有七位数字，座机区号是021。
“公司买的？”
“登记显示是公司。”
“哪家公司？”
“上海景禾置业管理有限公司。”
林梅把名字记在手机上。她的手指停在屏幕上，半天没有动。
“我丈夫为什么能代表我？”
“他没代表你。我们当时把情况备注了，要求补充共有权利人的意见。后来产权登记变更完成，原来的备注就失去效力。”
“谁给他看的我的手机号？”
女人的嘴角动了一下，“我们没有把你的手机号给他。”
“那他怎么知道我一直没搬走？”
“这不是物业能判断的。”
窗口后面有人喊：“小周，四号单子好了没有？”
灰针织衫把文件收回去，声音低了些，“你先别在这里吵。你要查台账，我可以给你打印，但里面会有其他住户的信息，涉及隐私的部分要遮掉。”
“我的信息呢？”
“你的信息也一样。”
林梅笑了一下，“我的房子，我的手机号，还是隐私？”
女人没有接话，只把一张申请表递出来。“身份证复印件，房屋证明，写清楚调取范围。今天只能先收材料。”
林梅填完表，拿着回执离开。门口的电子屏滚动着“文明服务，便民为先”，字一会儿亮，一会儿暗。龙阳路方向的高架车流贴着地面过去，声音被风吹散。
她没有回家，坐地铁到老里弄。周阿姨在弄堂口的小杂货店里泡茶，茶叶是塑料袋装的碎茉莉花，热水冲下去，水面浮着几根茶梗。
“物业那边怎么说？”周阿姨问。
“说登记不是产权变更。产权已经变了。”
桌边的老许停下剥毛豆的手，“公司买的？”
“景禾置业。”
“景禾？”老许皱眉，“前几天来量房的就是他们。穿安全鞋那个说，改好以后做长租。”
“你们都看见了，没人告诉我。”
“我们以为你知道。”周阿姨把茶杯推过来，“喝口，凉了再倒。”
林梅端起来，吹了吹，没喝。
“施工队进来那天，监控拍到了吗？”
“拍到了。”周阿姨说，“物业说只能给警察看，不能给住户拷。”
“那就算了。”
“不是算了。”老许擦着手，“我们可以一起去物业签个意见。公共墙不能敲，煤气管不能动，垃圾别堆在楼道。房子是谁的我们管不了，弄坏了大家的地方，总要留个说法。”
周阿姨点头，“你也别把我们名字写进去。人家以后真做长租，住进来的人天天进出，晓得谁说过什么，麻烦。”
“我不会写。”
“你丈夫那边呢？”老许问。
林梅看着茶杯里的浮沫，“他说下周回来签字。”
“签什么字？”
“说把屋里我的东西拿走，装修期间不再找物业。换一个条件，让他们不动厨房那面墙。”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周阿姨把茶壶提起来，给三个人都添满。“那面墙后面是总管。动了，楼上楼下都要漏。”
林梅喝了一口。茶水有股过浓的香精味，咽下去以后，舌根发涩。
隔天上午，她和周阿姨、老许一起到了物业服务中心。灰针织衫把三人的意见写进施工告知单，公共部位一栏逐项勾选：不得拆改承重及共用墙体，不得封闭燃气表，不得占用楼道，不得安装摄像头对准邻居门口。
“摄像头也要写？”周阿姨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