仓库盘点表与设备处置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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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六上午十点，顾建民把保温杯里的隔夜茶倒进水槽，拧开龙头冲了两遍，又从橱柜最里面拿出一罐碧螺春。
楼下石桌旁已经坐了三个人。陈阿姨带了紫砂壶，壶嘴边挂着一条没擦干的水痕。物业的小赵坐在对面，白衬衫袖口卷到胳膊肘，脚边放着一个印着“杨树浦路物业服务中心”的文件袋。
“顾师傅，茶叶你还带啊？”陈阿姨说，“我这个够喝。”
“你那个昨天泡过的。”顾建民把玻璃杯放下，“泡到现在颜色都发红了。”
陈阿姨撇撇嘴，还是把自己的壶往旁边挪了挪。
小赵从袋子里抽出几张纸：“正好几位都在，我问个事。咱们楼道门口那两个摄像头，业委会想换新的。旧的只存七天，新的一般存三十天，还能手机看。”
“手机谁看？”顾建民问。
“值班室、项目经理，业委会如果要查，得登记。”
陈阿姨把杯盖扣上：“手机看，那不是谁想看就看？上回我女儿回来拿快递，门岗小张还跟我说她几点进来的。你们盯得也太细了。”
小赵说：“他不该这么讲。后台有记录，哪个账号看的，能查。”
“查出来呢？”
“按公司规定处理。”
顾建民把茶叶捏进杯底，没马上倒水：“账户是你们物业的？”
“有物业的，也有设备厂商远程维护的。”
“厂商在什么地方？”
小赵顿了一下：“这个我得回去确认。”
陈阿姨看着他：“确认什么，摄像头装完了再确认？”
石桌另一头，快递柜的门弹开，一个穿灰色卫衣的年轻人弯腰取件。他把纸箱夹在胳膊下，听见这边说话，没走。
“你们要装就装公共地方，”他说，“别对着住户门。我们那层原来那个，正好能拍到我屋里开门。”
陈阿姨认出他：“六零二的小蒋吧？你不是在武宁路上班？”
“搬过去了，周末回来拿东西。”
顾建民问：“拍到开门有什么问题？防盗总归要看。”
“知道我几点回家，家里有没有人，谁来过，都看得到。”小蒋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照片，“这个角度，门一开，客厅靠窗那张桌子也拍进去一点。”
小赵接过手机，屏幕上有时间水印，画面歪着。顾建民凑过去看了几秒，把自己的杯子端起来。
“这个得调。”他说。
“调了以后谁验收？”小蒋问。
小赵说：“业委会、物业，还有设备公司一起验。”
“住户呢？”
陈阿姨接话：“住户当然也要看。你们别写个群公告，没人回就当同意。上次换门禁就是，刷脸那个，我根本没开授权，门一靠近自己亮了。”
小赵把文件摊在桌上，拿笔划了一道：“那我把方案改成两个。一个只保留卡和密码，摄像头存七天；一个带人脸识别，存三十天。每个楼栋投票。”
“人脸数据放哪儿？”顾建民说。
“本地服务器。”
“服务器在哪儿？”
“服务中心机房。”
陈阿姨说：“杨树浦路那个？上回停电，门禁全黑了。”
小赵笑了一下，没接。
顾建民给四个人都续了茶，轮到小赵时，水壶空了。他拧紧壶盖，拿起桌上的纸。
“你下午把资料发群里，”他说，“厂商、保存时间、谁能看、怎么删，写明白。别只发效果图。”
小赵点头，把文件重新塞回袋子。
陈阿姨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皱着眉说：“你这个茶叶放多了，苦。”
顾建民说：“那你少喝点。”
陈阿姨把杯子放下，杯底磕在玻璃桌上，茶水晃出一点，沿着杯垫往外渗。
“我不是嫌苦。”她抽纸擦了擦手，“我是说你们这儿，什么东西到最后都苦。门禁是，停车也是。”
小赵把文件袋夹在腋下，站着没动。
顾建民看了他一眼：“还有事？”
“有个事，本来不该在业主面前说。”小赵把声音压低了些，“上礼拜仲裁委给服务中心打电话，找王师傅。”
陈阿姨抬头：“哪个王师傅？”
“维修班那个，王德海。他去年年底走的。”
老孙说：“不是说他回安徽养老去了？”
“他说是被逼走的。”小赵从袋子里摸出一张复印件，纸边皱着，“要补偿金，还有加班费。仲裁材料里写，他走之前发现仓库的电缆、配电箱和一批门禁设备，账上有，库里没有。”
顾建民没接那张纸。
“多少钱？”
“他写的是二十七万多，采购价。旧的新的都有。”
陈阿姨把擦过水的纸团攥在手里：“门禁设备不是刚要换吗？”
“所以王师傅说，去年十月那批还没装就被拉走了。车是晚上来的，从杨树浦路服务中心后门进，装完就走。他拍了照片。”
老孙问：“谁让拉的？”
小赵看着桌面：“单子上盖的是总公司的章。收货单位是一家设备公司，名字跟我们现在谈的厂商差一个字。”
顾建民说：“你看过照片？”
“看过。他发给劳动仲裁的，我陪王师傅去拿过一次材料。”
门外有人推车经过，轮子压过地砖缝，响了两下。大厅里空调开得足，墙上那排红色的“服务业主”被灯管照得发白。
陈阿姨说：“那你现在讲这个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我不想再背锅。”小赵说，“上个月盘点，缺的东西算到维修班头上。王师傅不签字，工资就一直扣着。后来他走了，钥匙卡也没交干净，说机房里还有账。”
顾建民拿起那张复印件，看了几行。
“仲裁什么时候开庭？”
“下周三，虹口那边。”
“物业去谁？”
“行政说让项目经理去。可项目经理上个月调到武宁路的新项目了，现在这里没人接。”
老孙皱了皱眉：“人调走了，账也跟着走？”
小赵没说话。
顾建民把纸折回原来的印子，递给他：“下午你发资料的时候，这个别往群里发。”
陈阿姨立刻说：“为什么不能发？我们交的物业费，设备没了，门禁还要再花钱买，怎么不能发？”
“仲裁材料没定性。”顾建民说，“发出去，谁删了，谁改了，反倒说不清。”
“那就当没看见？”
“不是。”顾建民拧开茶壶，往自己杯里倒了点凉水，“你去问王德海，照片原件还在不在。老孙，你认不认识武宁路那个项目的人，查一下现在谁管采购。陈阿姨，群里先别吵门禁，问服务中心要去年仓库盘点表和设备处置单。”
陈阿姨盯着他：“你呢？”
“我去杨树浦路。”
小赵说：“顾叔，那边机房钥匙现在不在服务中心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项目经理带走了，说总公司要查。”
顾建民把壶盖扣上，站起身。
“那就问他带到武宁路哪间办公室去了。”
小赵把手机翻到通讯录，找了半天：“他叫周明浩，原来在武宁路八号项目部。现在挂着工程条线，办公室不一定有人。”
顾建民看了眼时间：“你打。”
电话响到第三遍才接。那头很吵，像是在饭店包间外头。
“周经理，我是杨树浦路服务中心的顾建民。机房钥匙在你那边？”
周明浩停了两秒：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小赵。”
“哦。钥匙在我抽屉里。你们现在找这个干什么？”
顾建民说：“查仓库设备。”
“仓库不是已经盘过了？”
“盘点表还没给我们。”
那头有人叫周总敬酒。周明浩压低声音：“顾师傅，这个事情不要搞复杂。设备报废、调拨，都是以前项目经理办的。你们服务中心把手头台账理清楚就行了。”
“钥匙呢？”
“明天再说。”
顾建民说：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电话挂了。
陈阿姨把椅子往后一推：“俺也去。”
“你去干什么？”
“喝茶。”她拿起自己的帆布包，“上次在武宁路，他让我去过，说有话慢慢谈。我看看这回还有没有茶。”
下午四点多，武宁路的车已经堵到路口。小赵开着服务中心那辆旧面包车，空调出风一股霉味。顾建民坐副驾驶，腿上放着那个透明文件袋。陈阿姨坐后面，一路没说话，到高架底下才问：“王德海那边怎么样？”
小赵从后视镜里看她：“照片原件在。他说硬盘没动过，但电脑让人拿去重装了。”
“谁拿的？”
“他说不知道。”
顾建民嗯了一声，没再问。
武宁路八号的门厅换过一块铜牌，前台的小姑娘让他们登记。顾建民写完名字，把笔放回去：“周明浩在不在？”
“周总在开会。”
“那我们等。”
前台说：“会议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。”
陈阿姨站在旁边，朝里面看了一眼：“有茶吗？”
小姑娘愣了愣，指了指等候区：“那边有热水。”
等候区桌上摆着一盒袋泡茶，旁边还有几只纸杯。陈阿姨自己倒了三杯，水不够热，茶叶半天没颜色。她端一杯给顾建民：“你喝口。”
“我不渴。”
“放着凉了。”
顾建民接过来，没喝。
快五点半，周明浩从走廊尽头出来，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，手里夹着手机。他看到顾建民，脚步顿了一下。
“真来了啊。”
顾建民站起来：“钥匙。”
周明浩没拿出来：“老顾，这么多人，你先坐。”
“我们坐了一下午。”
周明浩看看陈阿姨，又看小赵：“设备的事，公司已经有处理意见。原来那批门禁主机，确实有一部分不在库。具体怎么没的，时间太久，相关人员也调走了。你们不要把没证据的东西往业主群里传。”
陈阿姨把纸杯放在桌上，杯口沾着茶末：“那谁赔？”
“先把门禁恢复。”周明浩说，“公司可以补一部分，物业公司也承担一部分。业主委员会如果愿意配合，预算重新走。”
“物业费不是白交的。”
“陈阿姨，这个我明白。可你要问当年谁签字、东西去了哪儿，现在没人能给你一个准话。”
顾建民把透明文件袋放到茶几上：“仓库盘点表，设备处置单，给我们复印件。还有机房钥匙。”
周明浩站着没动。
走廊里有人推着清洁车过去，车轮压过地毯边，发出闷响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从裤袋里摸出一串钥匙，放在文件袋上面：“机房你们先开。材料明天让行政发服务中心。至于仲裁那边，别写设备丢失，写账实不符。留点余地，事情才办得下去。”
陈阿姨冷笑了一下：“余地都留给你们了。”
周明浩没接话，转身往办公室走。
顾建民把钥匙收进袋子，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茶，喝了一口。陈阿姨看着他：“苦不苦？”
“淡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