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司账户十万元转出与仲裁材料留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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电水壶跳了一下，周敏把盖碗里的第一泡倒进洗手池，茶叶顺着水打转。门口那男人没进来，鞋尖搁在门垫边上，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。
“喝茶不？”周敏问。
“麻烦了。”
他脱鞋，袜子是深灰色的，右脚大拇趾位置磨得发白。客厅朝南，窗外是临港小区那排灰白色高层，楼下有人推着买菜车过。
周敏给他倒了半杯岩茶，自己没坐，站在餐桌边翻手机。
“王建国？”
“对。”
“你电话里说，要找个房子给女儿住。女儿多大？”
“二十三，来这边实习。”
“做什么实习？”
王建国端起杯子，没喝：“设计。”
“哪个公司？”
“还没定。先找地方。”
周敏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临港离市区远。山阴路那边的接待区，我下午要过去。你要真租，过去看合同、看房源。这里不谈。”
王建国点头，手指在纸袋口捏了一下。“行。”
车开到山阴路附近时，天开始飘雨。周敏把车停在一间商务楼后面的收费场，王建国跟着她进大厅。接待区原先是销售中心改的，玻璃隔间还留着几张旧沙盘，前台后面摆了台咖啡机，没开。
周敏拿了两瓶常温矿泉水，放一瓶到他面前。
“茶没了？”王建国问。
“这儿没人烧水。”
他拧开瓶盖，没喝。周敏把租赁登记表推过去：“身份证，工作单位，预算，入住时间。”
王建国没填，先从纸袋里抽出一张打印照片。照片里是个短头发女人，站在便利店门口，怀里抱着个小男孩。
“这个人，你见过没有？”
周敏看了一眼，把照片推回去。“你找人，不是租房。”
“她叫李燕，以前住临港。”
“以前住哪栋？”
“你知道？”
“我问你呢。”
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声音低下来：“她跟我弟弟结过婚。孩子是我侄子。”
“你弟弟呢？”
“去年没了。”
“那你找她干什么？”
“孩子要上学，户口本在她手上。”
周敏把登记表收回来，夹进文件夹。“你有法院调解书、监护权材料，带来。我可以转交。地址、电话，不给。”
王建国脸色有点发硬。“我就是想见一面。”
“那你去派出所问程序。别拿租房当由头。”
接待区外面有人拖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轧过地砖缝，声音一顿一顿的。王建国把照片重新塞进纸袋，站起来。
“你跟她很熟？”
“不熟。她租过房，按时交租，搬走时把燃气卡留在抽屉里。就这些。”
他盯着周敏看了几秒，忽然说：“她是不是跟你提过十万块钱？”
周敏抬头：“什么钱？”
“我弟住院那会儿，她拿走的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为了孩子户口？”
王建国把纸袋压在桌面上，手背上有一道旧疤。“钱是我弟借她的。人没了，账总得算。”
“借条呢？”
“没打。”
“那你找她干什么，找我又干什么？”
前台的小姑娘从里间出来，问周敏要不要订盒饭。周敏说不用，收起车钥匙。
“楼下有面馆。”她对王建国说，“你要吃就一起。材料没有，房子也不用看了。”
面馆很窄，靠墙一排塑料凳。周敏点了碗葱油拌面，王建国要了大排面，额外加青菜。老板把面端上来，他先把大排夹到小碟里，筷子停着。
“十万不是她拿的。”他说。
周敏低头拌面。
“是我弟转给我的。后来他问，我说花掉了。”王建国把手机翻出来，屏幕上是一串转账记录，“李燕知道这事。她带孩子走的时候，说要我把钱还上，不然就去告。”
“那你该找律师。”
“我找过。律师说没证据。”
周敏把面吃完，抽纸擦了擦手。“她要是联系我，我会告诉她，有个叫王建国的在找她。别的没有。”
王建国没再说话。他的面放凉了，汤面上浮着一层油花。周敏起身去柜台扫码，老板追出来喊她：“小姐，两碗啊。”
“我自己的。”周敏说。
王建国把筷子放下，掏出手机扫了码。
“我付。”他说。
周敏没拦，站在门口等他。外头风大，路边垃圾桶的盖子一下一下拍着桶沿。
王建国出来，问她：“她是不是找过你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刚才那个口气，不像没有。”
周敏看着他。“什么口气？”
“你知道她在哪儿。”
“我知道什么，刚才就问什么。你弟给你的十万，跟她有什么关系？”
王建国没马上答。他把手机塞回兜里，手指还压着口袋。
“她在我公司做财务。”
“做过。”
“做过。”他改口，“去年年底走的。”
“不是带孩子走，是离职？”
“她把孩子带走以后就没来。”
周敏说：“劳动仲裁那份材料，是她递的吧。”
王建国抬头。
周敏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，没递给他，只摊开看了一眼。纸上是周三接待区前台留给她的快递签收复印件，寄件人是浦东新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，收件人写着“上海建国设备安装有限公司”。
“你上午说找她是为了孩子。下午又说十万。现在又说她在你公司做财务。”周敏把纸收回去，“你到底要找她干什么？”
王建国的脸沉下来。“这是我的事。”
“那你别把我扯进去。”
“她把公司账拿走了。”
“拿走什么账？”
“闪存盘，流水，报销单。”
“你弟那十万，也在里面？”
他没说话。
周敏往旁边让了一步，避开一个推电动车送餐的男人。车后座绑着两箱矿泉水，塑料膜被风吹得哗啦响。
“那不是你弟给你的钱。”她说，“是公司账上的钱。你转到他卡里，再让他转给你，是不是？”
“你别乱讲。”
“仲裁材料里写了，公司账户去年十二月二十八号转出十万，摘要是材料预付款。收款人是你弟。李燕要的是拖欠工资和违法解除赔偿，不是追你的债。”
王建国盯着她，嘴唇抿得很紧。
“她告不了我。”他说，“公司没钱。”
“所以你把钱先弄走。”
“公司本来就没钱。外面一堆账，工人等着结，房东等着收租。她一个财务，她不懂？”
“她懂，所以她没签那份自愿离职。”
王建国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停住。“周敏，谁给你的这些？”
“你不用管。”
“是不是陈明？”
“跟陈明没关系。”
“她现在跟谁住？”
周敏没回答。
他声音压低了一点：“你要是知道，叫她回来把闪存盘交出来。仲裁撤掉，钱我想办法给。她拿着公司东西不放，算什么？”
“你先把公司账户为什么转给你弟说清楚。”
“我弟垫过钱。”
“凭什么垫？”
“你审我啊？”
面馆老板站在门口收桌子，听见这句，抬头看了他们一眼，又低下去把两只空碗摞在一起。
周敏说：“我不审你。你以后也别到我单位等人，别拿孩子、喝茶这些话套近乎。李燕要是找我，我会把你刚才的话原样告诉她。”
王建国伸手想拉她胳膊，碰到她羽绒服袖口，又缩回去。
“你答应过帮我问。”
“我答应的是问有没有见过她。”
“你这人——”
“我这个人怎么了？”
他站在风里，脸上的油汗没擦干净。过了一会儿，他从口袋里摸出烟，捏皱了烟盒，没点。
周敏转身往临港小区方向走。走到路口，她把那张复印件撕成两半，扔进了人行道边的垃圾桶。
垃圾桶边有半杯没喝完的奶茶，杯盖歪着，吸管被风吹得一下一下碰杯沿。
周敏走到小区门口，保安亭里开着电暖器，玻璃上全是白雾。老陆隔着窗问她：“周姐，这么晚回来？”
“嗯。”
“刚才那男的又找你？”
周敏停了一下：“以后他问我，你就说没见着。”
老陆看了她一眼，没追问，只把进门的栏杆抬起来。
她上楼，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次才开。屋里冷，儿子已经睡了，客厅留着一盏小灯。餐桌上是下午泡的茶，颜色发深，几片茶叶贴在杯壁上。
周敏脱掉羽绒服，先去洗手。水冲到一半，手机响了。
李燕发来一条语音，声音很低，像躲在什么地方说话。
“周姐，他是不是找你了？”
周敏把水关掉，回到客厅，没放语音，直接打字：找了，在山阴路面馆。他说让我劝你撤仲裁，交闪存盘。
那边隔了几分钟才回。
“他还说什么？”
“说公司账户转给他弟，是他弟垫过钱。别的没说清楚。”
李燕发了个电话过来。周敏接起来，先听见地铁进站的声音。
“你别跟他见面了。”李燕说，“他今天下午去我妈那边，我没露面。他把我妈吓得血压又高了。”
“你报警没有？”
“没用，他站楼下，又没进门。民警来了，他就走，说是夫妻家事。”
“你们不是早离了吗？”
“离了。他手里还拿着离婚协议，说那上面没写公司。”
周敏坐到餐桌边，把茶杯往旁边推开：“闪存盘到底是什么？”
李燕那头安静了一会儿。
“财务导出来的流水，原件不在我这儿。我手上是备份。还有他给客户的报价单，盖的是公司章，收款是他弟那张卡。”
“你给律师了吗？”
“给了。律师让我别删聊天记录，别单独见他。”
“那你照做。”
李燕吸了下鼻子：“周姐，今天麻烦你了。”
“没什么。他再找我，我就让他找你律师。”
挂掉电话后，周敏打开相册，把下午在接待区拍到的两张照片翻出来。一张是王建国坐在她对面，手压着那份复印件；另一张拍歪了，只照到他半边肩膀和桌上的茶壶。她把照片转发给自己邮箱，又把王建国刚才打来的三个未接电话截了图。
屏幕亮着，茶已经彻底凉了。
她把杯里的水倒进水槽，杯底磕在不锈钢池子上，响了一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