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资产转让签字与员工欠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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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7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玻璃门合上,门铃响了一声短的。
陆行把伞靠在桌边,伞尖滴下来的水在灰色地砖上洇开。他没坐,先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,又把手表摘了,放进外套口袋。
茶馆里开着暖气,靠窗的位置有两张空桌。服务员拿来菜单,封皮有点黏。
“你喝什么?”他说。
“白牡丹。”
“热的?”
“茶还有冰的?”
陆行抬眼看她。程宜已经把羽绒服拉链拉开一半,里面是件深蓝色的衬衫,领口压得平整。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,擦了擦杯垫上的水印。
“我随口问。”他说。
“那就热的。别太贵,喝不出区别。”
他点了两份白牡丹,一碟咸饼干。服务员走开后,程宜把手机也扣到桌上,指头在桌面敲了两下。
“档案室那套系统,你还在管?”
“权限组我管,库房那边不归我。”
“谁归?”
“邵主任。你去过,应该见过。”
“见过。他眼镜挺厚。”
陆行没接这句。他把茶杯挪到自己面前,杯底和木桌碰了一下。
程宜说:“我想调一份二零一八年的劳务协议。不是查人,是对项目编号。系统里看得到标题,看不到附件。”
“看不到就说明你没权限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找业务部门开单子。”
“他们说原部门撤了。”
“撤了也有归档责任人。”
“责任人是你前妻。”
陆行的手停在杯盖上。
茶还没上。隔壁桌两个穿冲锋衣的男人在聊停车费,一个说世纪公园那边周末根本没地方停,另一个在微信里找付款记录。
程宜把纸巾折成小方块,压在手边。
“我查过通讯录,没找到她现在的号码。”她说,“不想绕来绕去,才问你。”
“你查她做什么?”
“她签过归档单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她签过?”
“附件预览里有扫描件缩略图,名字没打码。”
“你们系统这叫隐私保护?”
程宜看着他:“我就是想问这个。你觉得什么算?”
服务员端茶过来,白瓷壶搁在中间。陆行等人走了,给她倒了一杯,又给自己倒。茶汤很淡,热气往上浮。
“不是该看见的东西,”他说,“就不该让人看见。”
“可我看见了,怎么办?”
“当没看见。”
“那我的协议呢?”
陆行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水温太高。
程宜从包里拿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,没推过去,只放在自己腿上。“项目已经有人投诉了。不是小事。协议里可能有当年外包人员的名单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不能确定。”
“你连内容都不确定,就想查一个人现在的联系方式。”
“我想确认归档链条。她是最后一个经手人。”
陆行拿起手机,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银行扣款提醒。他看完,按灭。
“她不在上海。”他说。
“具体哪儿?”
“不方便说。”
程宜点点头,没有追问。她掰开一块咸饼干,碎屑落在盘子边。
“那我按流程走。”她说,“明天去花木路,找邵主任要纸质登记簿。”
“他不一定给。”
“我录音。”
“别录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档案室里不能录。”
“大厅呢?”
“大厅也别录。”
程宜把饼干放下。“你是在提醒我,还是在替他挡?”
陆行看着窗外。高科西路的车从雨水里开过去,红色尾灯拖得很长。对面写字楼一层亮着几盏灯,保洁阿姨推着桶,从门口慢慢过去。
“我不是你们单位的人。”他说,“我只知道,东西一旦传出去,谁都收不回来。”
“包括我看到的那张缩略图?”
“包括。”
程宜把手机翻过来,解锁,点开相册,当着他的面删掉了一张截图。她又进了“最近删除”,停了两秒,按了清空。
“行。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,“明天我不找你前妻。我找登记簿。”
陆行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推。
“别说是我告诉你的。”
“我没那么闲。”
两个人把剩下的茶喝完。结账时程宜扫了码,陆行看见小票上写着一百二十八。
他站在门口撑伞,她没等他,自己往地铁站方向走。文件袋夹在胳膊下面,走过路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茶馆的招牌,随后把伞打开。
第二天九点多,花木路那边的雨停了,树叶还往下滴水。程宜从地铁口出来,鞋边踩进一片积水里,裤脚湿了一圈。
档案室在一栋旧办公楼的二层,楼下原来像是物业公司,玻璃门上贴着褪色的招租纸。她上楼时碰见一个送桶装水的,侧着身让过去,水桶在台阶上磕了一下。
窗口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,头发别在耳后,正拿订书机压一摞材料。
“查什么?”
“劳动仲裁。二零一九年,启盛信息技术服务有限公司。”
女人在电脑上敲了几下。
“申请人名字。”
“周岚。”
“身份证号有吗?”
程宜报了后六码。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跟她什么关系?”
“朋友。”
“授权书呢?”
“我查公开卷宗,不看庭审笔录。”
女人没接话,继续翻页面。过了一会儿,她从架子上拿下一本蓝皮登记簿,放到窗口里侧,没有推出来。
“只能在这儿看,不能拍。”
程宜把包放在脚边,拿出笔记本。登记簿的纸很薄,页角被人翻得发黑。周岚那一栏在二零一九年十一月,申请事项写着拖欠工资、未缴社保、违法解除劳动合同。下面还有两个同案申请人。
被申请人一栏是启盛信息。受理日期后面盖了章,结案方式写着调解。
“调解书能看吗?”程宜问。
女人把订书机放下。
“调解书不公开。”
“那执行信息呢?”
“没有执行。”
程宜盯着那行字:“三个人一起仲裁,公司一点没赔?”
“调解撤案,或者履行了,系统就这么显示。”
“谁代理的?”
“卷里有。”
女人起身往里面走。玻璃隔断后面堆着一排铁柜,她找了几分钟,拿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。封皮上有周岚的名字,边角被潮气顶开了。
她把袋子拿到阅卷桌,抽出里面的材料。
程宜先看了申请书。工资从八月拖到十月,周岚的职位是行政兼出纳,月薪八千五。另一份证据目录里夹着银行流水复印件,十月十七日,公司账户转出一百八十七万,收款方是“上海颐川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”。
她翻到调解协议。甲方启盛信息承诺在七个工作日内支付周岚工资、补偿金及社保补缴款,共计三万一千六百元。落款日期是十二月六日。
最下面的签字不像周岚平时的字。程宜见过她填过的快递单,笔画短,收尾很重。这一页上的“周岚”写得细,最后一捺拖得很长。
“这份能复印吗?”
窗口女人摇头:“调解书不行。”
“申请书和证据目录呢?”
“按页收费。”
程宜把身份证递过去。女人接过时,里面有人推门出来,是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,手里端着搪瓷杯。他看见桌上的档案袋,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启盛的?”
窗口女人说:“查档。”
男人没再问,喝了口茶,往走廊尽头去了。
程宜把那笔一百八十七万记下来,又翻到企业提交的答辩材料。启盛说经营困难,账户已被冻结,没有能力继续留用员工。附件里有一份资产清单,电脑、服务器、客户资料、办公家具,评估价合计二十六万。
清单后面订着一张转让协议。受让方也是颐川企业管理咨询有限公司,日期比仲裁立案早三天。法定代表人签字处是陆行前妻的名字。
程宜的笔尖在纸上停住。
窗口女人把复印件递过来:“四块。”
程宜扫码付款,把纸放进文件袋。她收拾东西时,灰夹克男人从走廊回来,站在门边给自己续水。
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他问。
“找人。”
“这案子早结束了。”
程宜把档案袋交还回去:“人没拿到钱,怎么算结束?”
男人拧上杯盖,没回答。
她下到一楼,在门口小卖部买了瓶水。老板娘正在泡茶,塑料杯里漂着几根很粗的茶梗。
程宜站在雨棚下面,给陆行发了一张复印件照片。
过了十几秒,陆行回了两个字。
“别动。”
程宜盯着那两个字,雨水从雨棚边缘一串串落下来,砸在台阶外的地砖上。
她回:“什么意思?”
陆行没回。
她把电话拨过去,响到第三声,对面接了,背景里有键盘声,还有人说话。
“你在哪儿?”程宜问。
“公司。”
“你前妻那家公司?”
陆行沉了两秒:“不是。”
“资产转让协议是仲裁前三天签的,受让方和原公司一个名字,法人是你前妻。陆行,这么弄完再说没钱,仲裁员看不出来?”
“你别去找她。”
“我问你,这个协议是不是你弄的?”
电话那头有人喊陆总,陆行说了句“等会儿”,声音压低了些:“程宜,你手里的东西不全。”
“那你给全。”
“今天别动,晚上见面说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世纪公园,七号门里面那个茶室。六点半。”
程宜挂了电话。她没走,站在小卖部门口把那张复印件又看了一遍。纸边潮了,陆行前妻的签字细瘦,最后一笔拖得很长。
六点二十,雨停了。世纪公园七号门外的路面还湿着,梧桐叶被风吹到排水沟边。茶室在游客服务中心后面,玻璃门上贴着“雨花茶二十八一位”。里面没什么人,靠窗坐着两个穿冲锋衣的中年男人,桌上摆着保温杯。
程宜点了一杯绿茶,坐在最里面。茶叶沉下去又浮起来,水不够烫。
陆行六点四十才进来,头发还是湿的,衬衫领口皱着。他坐下,先问:“你把照片发给谁了?”
“就发给你。”
“档案室那边呢?”
“我去查档案,留了身份证,登记了。”
陆行伸手把茶杯转了半圈,没喝。
“那份协议不是假的。”他说,“公司确实转了。”
“转给你前妻。”
“她挂名。钱不是她拿的。”
“谁拿的?”
“黄明达。”
程宜看着他。
“他是原来实际管账的人,也是我舅舅。”陆行说,“公司欠员工工资,欠社保,还欠外面的供应商。他让我把资产先转出去,说不然全被查封,大家一分钱没有。我那时候刚离婚,前妻愿意帮忙挂个名。”
“二十六万去哪儿了?”
“服务器卖了十八万,补了一部分客户的项目尾款。剩下的给了两个急着做手术的员工,还有房租。”
“工资呢?”
“没补上。”
程宜问:“你自己拿了多少?”
陆行抬眼看她:“三万六。那年我妈住院。”
茶室里有人把椅子拖了一下,瓷砖上划出一声。
“仲裁的时候你怎么说的?”程宜说。
“说公司没资产。”
“你知道转让已经签了。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让我别动什么?”
陆行从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推到她面前。里面有几张银行流水,还有一张手写的收条。收款人是黄明达,金额二十一万八。
“我这两年一直在找他。”陆行说,“他去年在苏州又开了家公司。钱没全花在员工身上,里面有一部分进了他儿子的账户。我本来想等证据齐一点,再去找他。”
程宜翻了两页:“你找是你的事。许静她们的仲裁已经过了时效,执行终本,她们连这份协议都不知道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叫我别动。”
陆行看着窗外。公园里天黑得快,湖边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跑步的人从玻璃外过去,鞋底踩在湿路上,没有声音。
“我怕你把我前妻拖进去。”他说。
“她签字了。”
“她不知道账。”
“签字的时候不知道?”
“她那会儿怀孕,手续是我拿回去让她签的。”
程宜把纸放回信封:“这话你留着跟律师说。”
陆行点头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皱了皱眉。
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他问。
“把材料给许静。协议、流水、你刚才说的话,我会写下来。”
“我可以出书面说明。”
“明天上午十点,花木路那边的律所。带身份证,带你能带的原件。”
“黄明达那边——”
“你自己报警,或者等人找你。别再拿‘等一等’当办法。”
陆行没争。他把杯子里的茶叶拨到一边,手指上沾了水,在裤子上擦了一下。
程宜起身去柜台结账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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