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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万元调解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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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7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周其明把一次性茶杯往桌子中间推了推,杯沿碰到玻璃,茶水晃出来两圈。
“你喝不喝?”
“我自己有。”陈雯把保温杯拧开,倒了一点。杯里是白开水,带着股塑料味。
军工路边上的茶馆没挂招牌,门口放着两盆快死的绿萝。下午三点多,店里只有他们两个,靠墙的电视没开,冰柜压缩机隔一阵响一下。老板娘把一壶碧螺春放在桌角,没问他们要不要加水。
陈雯低头看手机。微信里,调解室发来一条消息:
“明天上午九点,双方到场。材料请勿外传。”
她按灭屏幕。
周其明说:“你跟调解员说了?”
“说什么?”
“我们公司的事。”
“哪一件?”
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,又塞回去。“你昨天发给我那张表,谁看过?”
“什么表?”
“别装了,工资和社保那张。”
“我没发给你。”
“那怎么在你们人事群里?”
陈雯抬起头:“你进人事群了?”
周其明没接话,拿起茶壶给自己续水。壶嘴细,水流断断续续。他把杯子端到鼻子下面闻了闻,放下。
“有人用你的号发的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是我的号?”
“截图上有头像。”
“头像可以换。”
“名字没换。”
陈雯看着他:“你想问的不是这个吧。”
路上有大卡车驶过去,窗框轻轻震了一下。墙上的菜单被风扇吹得翻页,露出后面一行手写字:加茶五元。
周其明说:“你把我住江湾的地址给了谁?”
“我不知道你住江湾。”
“那调解通知怎么寄到我家?”
“你身份证上的地址。”
“我去年就改了。”
陈雯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,杯盖没有拧紧,水沿着手背流下来。她抽纸擦了两遍,把纸叠成小方块,压在杯底。
“你不是说材料是公司拿到的?”她问。
“公司拿到什么?”
“那张表。”
周其明看向窗外。军工路的树被修得很短,树下停着一排电动车,车把上挂着外卖袋。一个男人蹲在路边换雨刷,旁边放着拆下来的旧件。
“你妈的电话,最近有人打过吗?”陈雯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你确定?”
“她不会接陌生号。”
“有人知道她住江湾老房子。”
周其明的手停在杯盖上。
陈雯把手机推过去,屏幕上是一条陌生短信:陈女士,材料已经转给周先生家属,请注意保密。
短信没有号码,只有一个邮箱地址。邮箱名是公司法务部的缩写,后面多了一个数字。
周其明看了十几秒:“你发给谁了?”
“我没发。”
“你手机谁碰过?”
“昨天调解室,放桌上过。”
“谁坐你旁边?”
“你啊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“我也没说是你。”
他把手机推回来,指甲刮过桌面上的水渍。“这事你跟谁说过?”
“我跟你说过。你要不要先说说,你怎么知道工资表在群里?”
“有人转给我的。”
“谁?”
“一个离职的。”
“叫什么?”
周其明抬眼:“你查户口呢?”
“明天材料里会有。”
店门被推开,老板娘拎着一袋冰块进来,顺手把他们桌上的茶壶拿走。“加不加热水?”
“不用了。”陈雯说。
老板娘看了看两人,把茶壶放到柜台后面。
周其明把烟盒拿出来,抽出一根,发现没有打火机。他摸遍两个口袋,最后从桌下找到,打着火时火苗窜得很高。老板娘皱了下眉,没说话。
“明天你别带那张工资表。”陈雯说。
“为什么?”
“调解员只要求劳动合同、考勤和赔偿清单。工资表不是必要材料。”
“你怕什么?”
“怕有人拿它去找你妈。”
周其明的烟灰掉在玻璃桌上。他没弹,直到灰堆成一小截,才用手指捻灭,指腹留下黑印。
“你呢?”他说,“你的地址,谁知道?”
“公司、银行、快递。”
“还有我。”
“你知道我以前住江湾,不知道现在。”
“现在住哪儿?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
周其明把烧黑的烟头按进茶杯,里面的水立刻变浑。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手,抽纸擦掉指尖的水。
“没什么。”
陈雯拿起手机,站了起来。“明天九点,张江那边,别迟到。
陈雯拿起手机,站了起来。“明天九点,张江那边,别迟到。”
周其明把烟盒推回口袋,站着没动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刚才发过了。”
“我没看到。”
陈雯低头翻聊天记录,把定位重新转了一遍。周其明的手机震了一下,他点开看,地图上是一片园区,旁边标着几栋写字楼和一条高架。
“你坐地铁到哪站?”
“广兰路。出来打车。”
“别打车,早高峰堵在龙东大道上。八点二十到地铁站,走过去。”
“你每天去?”
“我以前在那边上班。”
她说完,把桌上的茶杯往里收了收。杯底压着一圈水印,茶叶贴在玻璃内壁上,没有人喝。
周其明看着她:“调解员是哪边的?”
“区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委托的。姓赵,女的,四十多岁。”
“对方呢?”
“公司法务,还有一个财务。”
“老板来不来?”
“说不来。”
“他当然不来。”
陈雯看了他一眼,没有接话。她把包挎到肩上,手机在掌心亮了一下,是赵调解员发来的确认短信。
“工资表你带不带?”
“我说了别带。”
“我就想问一句。”
“明天再问。”
她拉开门,门外楼道里有一股油烟味。周其明跟过去,把门口的塑料袋提起来,里面是他刚才买的茶叶。
“这个忘了。”
“你拿回去。”
“送你的。”
“我不喝。”
“你刚才喝了两杯。”
“那是茶水,不代表我要。”
周其明拎着袋子站在门边。陈雯按了电梯,数字从六往下跳。
“你住江湾的时候,也这样?”他问。
“哪样?”
“什么都不拿人家的。”
“这是两回事。”
电梯到了,门开时里面站着一个穿睡衣的男人,手里端着泡面。陈雯侧身让开,等那人出去,才进电梯。周其明没进去。
“九点。”她说。
“知道。”
电梯门合上,周其明低头看塑料袋里的茶叶。包装上的生产日期被店里的价签挡了一半。他把袋子放到墙边,转身回了屋。
第二天八点五十七分,他赶到调解室门口。陈雯已经坐在长椅上,腿边放着一个文件袋,手里捧着一次性纸杯。杯口冒着热气。
“你喝茶?”周其明问。
“调解室的。”
“什么茶?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他在她旁边坐下,闻到一股很淡的茉莉味。玻璃门后面有人叫他们的名字,陈雯把纸杯放到脚边,起身时碰了一下文件袋。
里面的材料被重新分成三摞,合同、考勤、赔偿清单。最下面压着一张银行流水。
调解室不大,墙上挂着“依法调解、化解争议”的牌子。赵调解员坐在长桌中间,左手边是公司法务和一个戴眼镜的男人。男人的名片上写着“财务负责人:刘启荣”。
法务姓孙,开口先说:“周先生,公司愿意按照法律规定支付经济补偿,另外考虑到你工作年限,可以再给一个月工资,前提是双方签署和解协议。”
“欠我的工资呢?”周其明问。
刘启荣翻了一下材料:“工资不存在拖欠,三月份是正常发放日遇到系统调整,延后了四天。”
“我四月十号才收到。”
“你四月一号已经办理离职。”
“那四月一号到十号算什么?”
赵调解员抬了抬手:“先把事实说清楚。公司提交的主体是上海启衡智能装备有限公司,营业执照地址在浦东。周先生签合同的公司也是这个,对吧?”
“对。”
“但你提供的银行流水显示,去年十二月之后,工资有三笔由上海启衡精密科技有限公司支付。两家公司是什么关系?”
刘启荣的手停在纸上。
孙法务说:“同一集团内部代发,属于正常财务安排。”
陈雯把一页复印件推过去。“那为什么今年一月,启衡智能的两台设备和客户合同都转到了启衡精密名下?工商变更是在周其明申请仲裁前十八天完成的。”
刘启荣看向她:“这跟劳动争议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有。”陈雯说,“公司的社保账户二月就欠费,三月开始停止经营,但启衡精密还在原地址办公,员工、设备、电话都没变。现在你们说启衡智能没钱。”
刘启荣看向她:“这跟劳动争议没有直接关系。”
“有。”陈雯说,“公司的社保账户二月就欠费,三月开始停止经营,但启衡精密还在原地址办公,员工、设备、电话都没变。现在你们说启衡智能没钱。”
调解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墙边的饮水机亮着红灯,赵调解员拿起纸杯,给自己倒了半杯茶。茶叶在水里慢慢沉下去,杯壁上留着几道褐色的水痕。
孙法务翻着材料:“陈律师,这些只能说明关联企业之间有业务调整,不能证明存在恶意转移财产。”
“那设备现在在哪儿?”
“我不清楚。”
“你们公司的人不清楚?”
“我负责法律,不负责仓库。”
周其明一直没说话。他的右手压着膝盖,指甲缝里有一层洗不掉的黑。赵调解员问他:“周先生,你主张的金额最后是多少?”
“工资六万四,补偿金两个月,还有没签合同的双倍工资。仲裁那边算下来十二万八。”
“社保呢?”
“公司说补不了,让我自己去办灵活就业。”
刘启荣皱了皱眉:“他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,工资一直照发。去年订单没了,大家都有困难,不能因为公司现在周转不开,就把经营风险全算在老板头上。”
周其明抬起头:“我没把风险算你头上。我只要你把欠我的钱算清楚。”
“你这个话说得轻巧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不轻巧。”
孙法务把一张纸放到桌面中央:“公司目前能接受的方案,八万元,分四期,从下个月开始付。第一期两万,后面每期两万。”
周其明笑了一下,没出声。
陈雯问:“启衡智能名下还有什么资产?”
“公司账面没有可执行资产。”
“不是问账面。”
孙法务抬起眼皮:“陈律师,调解是解决问题,不是调查取证。”
赵调解员把纸杯放下:“你们这个方案,周先生如果不同意,今天就只能记调解不成。后面法院怎么处理,大家都知道。”
刘启荣靠在椅背上,手指敲了两下桌子。“十万,分五期。”
周其明看向陈雯。
陈雯没有替他答,只问:“第一期什么时候?”
“签协议后一个月。”
“太晚。第一期三万,签字后三个工作日内到账。剩下七万分四期,每月月底前付清。逾期一期,剩余全部到期,另外承担执行费和律师费。”
刘启荣立即摇头:“不可能。”
“那就按仲裁裁决走。”
“裁决还没下来。”
“所以现在才坐在这里。”
孙法务低头算了片刻,拿笔在纸上改了几处。“第一期两万五,十个工作日内。剩下七万五,五期。律师费不能写。”
“可以写违约金。”陈雯说,“逾期按日万分之五。”
“太高。”
“那就百分之零点三。”
“还是高。”
赵调解员看了一眼墙上的钟,已经过了十二点。“你们先把本金和期限定下来,违约责任可以按法律允许的范围写。”
最后定在十万元,六期。第一期两万元,十个工作日内支付,后五期每期一万六千元。协议里写明,逾期超过十五日,周其明可以申请强制执行;启衡精密对付款义务承担连带责任。
刘启荣看完最后一页,脸色一直没变,只在签名时停了停。
孙法务小声说:“刘总,盖章要回公司拿。”
“知道。”
陈雯把笔收进包里:“今天先签字,盖章后把扫描件发给调解室。原件三份,周先生拿一份。”
周其明把协议折好,放进透明文件袋。赵调解员问他:“还有没有其他问题?”
“社保不在协议里?”
“社保另行处理。”陈雯说,“我下午给你发材料,你去社保中心先查缴费记录。”
他点了点头。
出了调解室,张江园区的风从楼门口灌进来,带着路边绿化带的湿气。刘启荣站在台阶下打电话,让人把公章送过来。孙法务没有跟他一起抽烟,只站在旁边看手机。
周其明问:“这钱真能拿到吗?”
“第一期看十个工作日。”陈雯说,“他们如果不付,就申请执行。”
“启衡智能没钱。”
“所以协议里有启衡精密。”
“要是它也说没钱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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