物业前台的车位转让确认单与签名异议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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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成把纸杯里的茶叶拨到一边，抬头看了眼墙上的空调。
“这个水不烫，泡不开。”他说。
物业服务中心的会议室不大，窗外是小区二期的围墙，围墙后面能看见一排刚种下去的香樟。桌上摆着两只玻璃壶，一壶普洱，一壶白开水。陈列架上放着几本《业主手册》，边角卷了。
“临港这边的茶，讲究也没那么多。”林晓梅把热水续进杯子，“能喝就行。”
她是物业客服主管，三十出头，穿着深蓝色工装，胸牌上印着“林晓梅”三个字。周成以前在卢浦大桥附近的服务中心见过她，那时她还负责另一个社区。今天这场茶叙，是她在业主群里发起的，名义是“听取居民对物业工作的意见”。
到场的只有四个人。
坐在周成旁边的老顾拿着一个牛皮纸袋，纸袋底部沾了油。他没喝茶，一直用拇指压着袋口。对面的小唐是新搬来的，手机放在桌面上，屏幕朝下。
“先说停车。”小唐开口，“地库乙区那几个临时车位，到底是谁能停？”
“按登记来。”林晓梅说。
“登记名单能不能公开？”
“这个涉及个人信息，不能整张公开。可以公布车牌后四位。”
“那上周怎么有人把名单截图发群里了？”
林晓梅手里的水壶停了一下。
周成看着她把壶嘴收回来，放在桌边。
“哪一个群？”她问。
“业主大群，八百多个人那个。”小唐解锁手机，翻了几下，“我没保存，后来管理员撤回了。”
“截图是谁发的？”
“这就要问你们物业了。名单不是从物业流出去的，难道是我从车管所拿的？”
老顾把牛皮纸袋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我这还有更具体的。”他说，“上个月我投诉楼上漏水，留的是我老婆的电话。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来卖保险，连她姓什么都知道。”
“您有通话记录吗？”林晓梅问。
“有。”
老顾从袋子里拿出一张打印纸，纸上密密麻麻列着日期、号码和通话时长。他戴上老花镜，指着其中一行。
“六月十七号，下午三点十二分。物业报修以后两个小时。”
林晓梅接过纸，没马上看，先问：“这个号码不是我们公司的吧？”
“是不是你们公司的，我不知道。”老顾说，“但我老婆只在物业登记过这一个号码。后来银行、装修公司也打过来。”
“银行那种，可能是其他渠道。”
“我没说全是你们。”
会议室门外有人推着工具车经过，车轮压过门槛，发出一声闷响。林晓梅把打印纸放在桌上，用手机拍了一张。
“这个事情我们核一下后台。”
“又是核一下。”老顾摘掉眼镜，“我已经去街道问过了。街道说先找物业，物业说查后台。查到什么时候？”
周成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水有点涩。
“我今天来，不是为了停车。”他说。
林晓梅转过脸。
“我在你们这边提交过一份仲裁材料。”周成说，“劳动仲裁。材料里有我住址、身份证号后六位、公司名称，还有我前同事的联系方式。上周有人把其中两页拍照，发给了我原来的部门群。”
小唐抬起手机，屏幕亮了又暗。
林晓梅问：“您确定是物业泄露的吗？”
“材料是我放在你们前台打印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七月二号，下午五点四十左右。打印机就在前台里面，值班的人姓赵。”
林晓梅低头在本子上写了几笔。
“当天有监控。”
“我看过。”周成说，“前台正好挡住了，拍不到打印机。”
“打印记录呢？”
“我问过赵师傅，他说系统自动清。”
“打印机系统不会自动清。”
“那你们查。”
林晓梅的笔尖停在纸上。她把本子合起来，拿过自己的杯子，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。
“周先生，仲裁材料这个事情，我们需要先确认是不是物业员工拍的。不能您材料从物业打印，就认定是物业泄露。”
“我没认定。”周成说，“我只是来问，谁有权限看到。”
门外传来保洁阿姨说话的声音，夹着电梯开门提示音。林晓梅拿起手机，给一个号码发了消息。
过了半分钟，她看向周成。
“赵师傅说，他那天五点半下班，没在前台。”林晓梅说，“他让保安顶了十分钟。”
周成抬眼。
“哪个保安？”
“老魏。夜班的。”
“老魏上个月不是走了吗？”
林晓梅没接这个话。手机震了一下，她看完，脸色变了点。
“你这份材料里，有没有一张附件，叫《车位使用权转让确认单》？”
“有。”
“编号多少？”
周成从帆布包里抽出仲裁材料，翻到后面。“卢浦—地下二层—0176。”
林晓梅把手机递给他。屏幕上是一张拍得发斜的纸，纸角压着物业前台的蓝色文件夹。上面同一个编号，转让日期是六月二十八日。受让人一栏写着“上海浦润商务咨询有限公司”。
周成看了两遍。
“这家公司是什么？”
“我们不知道。”林晓梅说。
“你们盖的章。”
“章是以前的。”
“以前的章能自己跑到合同上去？”
门被推开，一个穿深蓝衬衫的男人站在外面，四十多岁，胸牌翻着，能看见“秩序维护”几个字。他朝林晓梅看了一眼。
“魏师傅？”周成问。
男人没承认，也没否认。
林晓梅说：“你进来讲。”
老魏进门，没坐。他手里捏着一只纸杯，杯沿被拇指压瘪了一块。
“这张照片谁发你的？”周成问。
“业主群里看到的。”老魏说。
“谁发的？”
“撤回了。”
“几号？”
“昨天晚上。”
周成把确认单摊在桌上。“六月二十八号，你在不在班？”
老魏说：“我排班表上在。”
“谁拿着这份东西来前台？”
“我记不清。”
“你刚才说打印机挡住了，记不清人，倒记得排班表。”
老魏脸绷着，纸杯里的茶晃出来一点，落在手背上。他把杯子放到窗台。
林晓梅说：“周先生，你别冲着他。这个车位原来是开发商的资产，后来交割过几次，手续不一定经过我们。”
“那为什么在你们前台打印？”
“可能有人图方便。”
周成把手机拿出来，点开一段录音。里面先是汽车进地库的回声，随后一个女声说：“卢浦那边已经过户了，这边先把车位清掉，名字不要再挂在老业主身上。”
房间里没人说话。
老魏盯着桌面。
“谁录的？”林晓梅问。
“我爱人。”周成说，“她六月二十九号来服务中心交材料，在门口等我。你们会议室门没关严。”
林晓梅伸手要拿手机，周成没给。
“录音可以给警方，也可以给仲裁庭。现在我只问一件事。”他说，“地下二层—0176原来登记在谁名下？”
林晓梅抿了下嘴。“吴建国。”
“住几号？”
“二十六号楼，一零二。”
周成把材料收起来，站起身。
“周先生，”林晓梅说，“你现在去找业主，容易把事情弄乱。”
“已经够乱了。”
他出了服务中心，外面天阴着，卢浦大桥的钢梁隔着高架和一排梧桐露出来。小区门口的快递车堵着道，保安抬杆又放下。
二十六号楼前面围了几个人。吴建国坐在花坛边抽烟，脚边放着一只菜篮。林晓梅和老魏跟在后面过来，没靠太近。
周成把那张确认单递过去。
吴建国看了一眼，烟灰掉在裤腿上。
“这不是我的字。”
“车位是不是你的？”
“原来是。”
“卖给谁了？”
“我没卖。”
人群里有人说：“老吴不是前年就把房子抵掉了吗？”
吴建国抬头骂了一句，声音不高。“你少插嘴。”
周成说：“六月二十八号，有人拿你的身份证复印件、车位合同，在物业盖章，把车位转到浦润公司名下。你不知道？”
吴建国把烟头按灭在花坛砖沿上，手指发抖。
“我身份证在我儿子那里。”他说，“他在临港上班，半个月没回来了。”
林晓梅往前一步：“吴先生，这个情况你要先报案。”
吴建国没看她。他从菜篮里摸出手机，拨了号码，响了很久没人接。他挂断，抬手把确认单揉成一团，又慢慢展开。
“老魏，”他说，“六月二十八号晚上，你是不是来过我家？”
老魏站在台阶下，没有回答。
老魏站在台阶下，没有回答。
吴建国又问了一遍：“你六月二十八号来过没有？”
“去过。”老魏说。
“几点？”
“晚上八点多。”
“拿什么去的？”
老魏抿了抿嘴：“你儿子让我去的。”
“他人呢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他说你同意把车位转出去，让我帮着跑一趟。材料是他给我的，章也是物业的人盖的。”
周成看了林晓梅一眼。林晓梅把记录本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老魏，谁把你带进来的？”
“吴海涛。”
“你跟他什么关系？”
“邻居。以前一起打牌。”
吴建国的手机还攥在手里，屏幕暗了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的鞋面，半天没说话。花坛边那杯茶已经凉透，杯口浮着一层细小的茶渣。
周成说：“这些话你在仲裁庭上也要说。今天先把经过写清楚，签字。”
“我不签。”老魏说，“我没拿钱。”
“没人说你拿钱。”林晓梅接了一句，“但你确实拿着材料来过，也在确认单上签了名字。”
老魏看着那张被揉皱的纸：“那字不是我签的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签过？”
“我签的是到场登记，不是这个。”
周成把手机录音停掉，问物业前台要了一支黑色水笔。人群慢慢安静下来。先前挤在门口的人往两边让开，给吴建国和老魏留出一小块地方。
吴建国说：“你把你知道的写下来。”
老魏没动。
“写。”吴建国声音哑了，“别等我儿子回来再说。”
老魏接过笔，趴在花坛旁的石台上，一字一字写。他写得很慢，写到“吴海涛”三个字时停了一会儿，重新描了一遍。
周成把仲裁材料放回文件袋：“明天下午两点，物业、浦润公司和你们双方一起开调解。调解不成，就按程序走。车位先冻结，谁都不能再转。”
“茶钱呢？”有人在后面问。
前台小姑娘端着托盘出来，刚才泡的第二壶茶没人动。她问：“这些还要不要？”
“倒了吧。”林晓梅说。
吴建国忽然抬头：“别倒，给大家喝。”
没人立刻过去。几个居民互相看了看，最后是住在二号楼的陈阿姨先拿了一个纸杯。
“凉了。”她说。
“凉了也能喝。”吴建国说。
陈阿姨喝了一口，把杯子放在手里捂着。另一个男人问周成：“那我们之前签的车位确认表，有没有问题？”
“你们各自把复印件带来，明天一起核。”
“浦润公司的人来不来？”
“通知已经发了。”
“他们要是不来呢？”
“缺席也能开。材料照样留档。”
人群散得比来时慢。有人在门口打电话，有人把刚才拍的照片发到群里。林晓梅把桌上的杯子一个个收进纸箱，吴建国还站在花坛边，盯着老魏写完的那张说明。
“他联系你了，跟我说一声。”吴建国说。
老魏点头：“嗯。”
“还有，”吴建国顿了顿，“海涛要是回来，先别让他进我家。”
“知道。”
老魏把笔放回石台，转身下了台阶。吴建国没有追，只把那张说明折好，塞进文件袋。
物业门口剩下几个人。陈阿姨端着半杯凉茶，问林晓梅：“明天是不是还在这里？”
“在。两点。”
“那我早点来。”
她说完，端着杯子走了。林晓梅关掉门口的电风扇，扇叶停下来，灰尘落在窗台上。夏天的天还没黑，卢浦大桥方向传来一阵连续的车声。桌上的茶壶没人再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