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科西路停车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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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岚把伞收起来，伞尖在天桥台阶上磕了两下，水珠沿着塑料布往下淌。
桥下的车一辆接一辆，喇叭声被栏杆挡住，只剩断断续续的响。她低头看手机，下午三点十七分，微信里有个陌生头像发来一句：
“你还在高科西路那家茶馆喝岩茶？”
她抬头时，看见了陈启明。
他站在自动扶梯旁，手里拎着一只透明文件袋，里面没有文件，只有两张皱掉的停车票。他比上次见面瘦了，白衬衫袖口发灰，鞋面沾着泥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？”周岚问。
“接人。人没到。”陈启明看了眼她的手机，“你也接人？”
“路过。”
“虹桥？”
“嗯。”
陈启明把停车票塞回袋子里，袋口没封好，票又滑出一截。他用拇指压住，说：“那边接待区有茶。坐十分钟？”
周岚没有立刻答。桥上有人推着行李箱经过，轮子卡在地砖缝里，发出一声响。她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。
“喝什么？”
“随便。”
“随便没有。”
“那就普洱。”
“你胃不好，喝红茶。”
陈启明看了她一眼，“你还记得。”
“你自己说过。”
两人顺着天桥往虹桥火车站方向走。扶梯旁的广告牌换成了旅游保险，右下角印着客服电话。陈启明走得不快，文件袋一直夹在腋下。下到地面，他在路边停了停，拿出手机拨电话。
“喂，到了没有？……你到南进站口，不是北边。算了，你先别过来了。”
挂断后，他把通话记录划掉。
周岚说：“司机？”
“朋友。”
“以前没见过。”
“你见过的，我那次出事，他在派出所门口等过。”
“哪次？”
陈启明没接话，伸手拦了辆出租车。车门打开，里面有股潮湿的烟味。周岚坐在靠窗的位置，他坐到另一边，报了虹桥火车站接待区。
司机问：“哪一块？”
“二层东侧，靠近长途大巴那边。”
周岚看着窗外。高架上的指示牌一块块往后退，虹桥机场方向的车道堵住了。陈启明从口袋里掏出一包薄荷糖，抖出一粒，含进嘴里。
“你发那句话给我的？”周岚问。
“什么话？”
她把手机递过去。
陈启明扫了一眼，“不是我。”
“那你怎么知道我在高科西路喝茶？”
“你发过照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，还是前年。朋友圈。”
“我朋友圈只给三个人看。”
陈启明的手指停在膝盖上，“那你得问另外两个人。”
“一个是我姐，一个已经死了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，没说话。
到了接待区，陈启明先下车，绕到后备厢拿出一个纸袋。纸袋上印着“老城隍庙茶庄”，提手断了一根。他把袋子换到左手，等周岚刷卡。
接待区里摆着几排灰色沙发，墙边有饮水机，旁边贴着“请勿将茶渣倒入水槽”。陈启明在角落找了张小桌，擦了擦椅面上的水。
红茶送来时，杯口浮着两片碎茶叶。周岚用纸巾把它们捞出来，放在碟子边上。
陈启明打开纸袋，取出一只铁盒，推到她面前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
“你高科西路那家店的茶。”
“你去过？”
“去过两次。”
“找我？”
“第一次找你，第二次找店老板。”
周岚没有碰铁盒，“老板说什么？”
“说你每周四下午来，坐靠窗的位置。一般一个人，最多坐四十分钟。结账用现金。”
“你查我？”
“我问了几句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陈启明把红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一点，喝了一口，咽得很慢。
“那件旧案的材料里，有一张高科西路的发票。日期和你第一次见我的那天一样。”
“你们案卷里有我的发票？”
“不是你的名字。开票人写的是‘周先生’。”
“上海叫周的人很多。”
“发票后面有个电话号码，少了一位数。”
周岚拿出手机，点开计算器，按了几下，又删掉。她问：“你现在还在查？”
“没有人让我查。”
“那你查什么？”
陈启明从铁盒旁边拿出一张折叠的纸。纸边已经软了，展开后是一份停车场缴费记录，时间是两年前六月十四日，地点写着高科西路，车牌后两位被黑笔涂掉。
周岚看了一眼那张记录，没有伸手。
“你拿这个证明什么？”
“证明六月十四号晚上八点十七分，有辆车在高科西路停车场缴费。车不是公司的，是周海平名下的。”
“周海平早就把车卖了。”
“卖给谁？”
“二手车行。”
“哪一家？”
周岚没说话。窗外有人拖着行李箱从接待区门口经过，轮子在地砖缝里磕了一下。陈启明把缴费记录压平，手指按在被涂黑的车牌位置。
“劳动仲裁那边的材料里，周海平说六月十四号已经不在公司，晚上也没见过财务。可那天八点二十三分，他公司的账户转出去一百八十六万。”
“工资款？”
“不是。转给一家注册不到三个月的贸易公司。”
“业务往来。”
“贸易公司没有办公室，注册地址是虹桥火车站附近一间共享会议室。收款账户开户第二天，钱又分了三笔。一笔给了他老婆，一笔进了他弟弟的账户，还有一笔买了浦东一套房子的首付款。”
周岚端起自己的杯子，茶已经凉了。她喝了一口，皱了下眉。
“仲裁裁决了吗？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那你找我干什么？我是财务，不是周海平。”
“你签过那张付款申请。”
“我签的是工资。”
“申请单上写的是设备采购。”
“老板让怎么写，我就怎么写。”
“你知道没有设备。”
“知道又怎么样？”
陈启明没有马上回答。他把纸折回去，折痕对得不齐。
周岚看着他的手：“你们是不是觉得，所有在公司上班的人都应该知道老板在干什么？”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你就是这个意思。两年前你来问我，问账户，问发票，问谁拿钥匙。现在又拿一张停车记录来。陈启明，你们查了两年，查出什么了？”
“查出仲裁提交的工资表少了三个月。”
“公司没钱。”
“公司没钱，周海平个人账户同一天进了四十二万。”
周岚的杯子碰到碟子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你从哪里拿到的？”
“银行流水是仲裁材料里的。”
“那是公司的东西，不是我的。”
“我没说是你的。”
“可你一直看着我。”
陈启明抬起眼睛：“六月十四号晚上，你在高科西路。”
“我去办事。”
“停车记录上的手机号，和你以前留给公司的号码只差一位。”
“以前的号码我不用了。”
“那少的那一位，是周海平办公室座机的尾号。”
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朝下。
服务员从旁边过来，问要不要续水。陈启明说不用。周岚说：“再加一壶。”
服务员收走空杯，给两只杯子重新倒茶。水汽从壶嘴上冒出来，混着空调风，很快散了。
周岚等人走远，才说：“那天不是我去停车。”
“是谁？”
“周海平。”
“车是你的。”
“车挂在我名下，钥匙一直在他那里。”
“你为什么替他买车？”
“不是替他买。公司那时候要用车，贷款批不下来，他让我先挂名。每个月的钱从公司报销。”
“报销到哪里？”
“现金。”
“谁给你的？”
“财务出纳。”
“出纳的劳动仲裁证言里，说所有现金都是你领的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：“她当然这么说。她现在在周海平妹妹的公司上班。”
陈启明把折叠纸重新打开。
“这张停车记录，是你交给仲裁委的。”
“我没交。”
“你的代理律师交的。”
“我没见过。”
“那你律师为什么用你的车牌和手机号？”
周岚盯着纸上的日期，过了一会儿，说：“因为那天晚上我在公司。周海平叫我把几份合同送到高科西路。”
“送给谁？”
“一个姓蒋的男人。”
“贸易公司的股东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他们在车里谈，我没下去。”
“合同是什么？”
“设备租赁。后来我才知道，设备根本没进公司。”
“你当时问了吗？”
“问了。周海平说，先把账做出来，工资发完再说。”
“工资发了吗？”
周岚摇头。
陈启明将记录折好，放回铁盒旁边。周岚伸手把那张纸抽了过去，折成四折，塞进自己的包里。
“这东西我拿走。”
“可以。”
周岚把包拉链拉上，手指在拉头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还有别的东西要问？”
“有。”陈启明看了眼时间，“那天晚上，你从高科西路离开以后，去了哪里？”
“回公司。”
“几点？”
“差不多十点半。”
“停车记录上是十一点十七分。”
“中间去加油了。”
“哪家？”
周岚没马上回答。人行天桥底下车流一阵接一阵，公交车进站时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气，贴着路面散开。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
“忘了。”
陈启明没有追问。他把铁盒盖上，盒子里那两只纸杯已经凉透，杯壁上沾着一圈茶渍。
“那张记录我复印过。”他说，“原件你拿走，复印件留这儿。”
“你早就复印了？”
“你刚才拿之前复印的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你看停车记录的时候。”
周岚看着他，脸上没有明显的表情。过了一会儿，她说：“你这人办事挺细。”
“没办法。”
“不是没办法。”她说，“你是不相信人。”
陈启明把纸杯往旁边挪了挪。“你相信周海平？”
“以前信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现在他连我车都能拿去做材料，我还信什么。”
她说完，手机响了。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。周岚看了一眼，按掉。几秒后又响，她这次接了。
“喂？”
电话那边说了几句。她的声音低下来：“我现在不在公司……你让他直接找律师。仲裁委那边的材料，我没授权……我知道，先这样。”
挂断后，她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“谁？”
“公司财务。说周海平要把账上的钱转走。”
“多少？”
“她没说。”
“你有公司网银权限吗？”
“有，但不是一个人能转。”
“短信验证码在谁手里？”
周岚抬起眼。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别问了。”
陈启明点点头，把铁盒装进帆布袋。他没有再拿茶，只端起自己的纸杯喝了一口。茶已经没有温度，入口发涩。
周岚站在栏杆旁，下面的非机动车道挤满了电瓶车。一个送餐员停在路口，看着手机上的地址，车后箱被雨水打得发亮。
“你明天还去仲裁委吗？”陈启明问。
“去。”
“代理律师呢？”
“换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换的？”
“刚才。”
“钱付了吗？”
“付了一部分。”
“剩下的别急着付。”他说，“先让他把材料来源说清楚。”
周岚看了他一眼。“你现在算不算在帮我？”
“我只是在核对事实。”
“核对完呢？”
“该交的交，该说的说。”
“包括我哥？”
“包括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高科西路的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，站台上有人拎着塑料袋往车门里挤。远处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着灰白色的天光，楼下接待区还开着门，里面的前台正把一排没喝完的茶杯收进纸箱。
陈启明从帆布袋里取出一张名片，递给她。
“蒋国良的号码。”
周岚没接。“你打过？”
“打过。他说设备租赁合同不是他签的。”
“那是谁签的？”
“他说是周海平。”
“他承认见过周海平？”
“承认。”
“地点呢？”
“就在高科西路，接待区后面的停车场。”
周岚这才把名片拿过去，捏在两根手指之间。“他说还有什么？”
“他说当晚你在车里。”
“我没下车。”
“他说他没看见你。”
“那你刚才问我这些？”
“因为停车记录显示你的车在那儿。”
“车在，不等于人在。”
“所以我没写你下车。”
周岚把名片放进包里，和那张折成四折的停车记录放在一起。
“明天我把合同原件给你看。”她说，“但你不能拿走。”
“可以拍照吗？”
“只能在我面前拍。”
“行。”
她转身朝高科西路口走了两步，又停下来。
“陈启明。”
“嗯？”
“我哥要是找你，说我把东西给了你，你别替我解释。”
“我不会解释。”
“也别说我在这儿见过你。”
“我没打算说。”
周岚点了下头，往地铁站方向走。走出十几米，她又回头，把手里的纸杯扔进垃圾桶。杯子碰到桶沿，掉在外面，滚了半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