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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木路铁柜里的手写账本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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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5 天前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陆建国把紫砂壶盖掀开一条缝,往里看了看,又合上。茶馆二楼临街,玻璃擦得不干净,南京东路上旅游团一拨一拨过去,导游的小旗子压在肩膀上。
“这个不是明前的。”他说。
对面的许曼把杯子往里推了点:“你又不喝,管它是不是。”
“我闻得出来。”
“闻得出来你还约这儿。”
陆建国没接话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亮了一下,是一条银行扣款提醒。他按灭了。
许曼穿了件灰色开衫,袖口起了两个小球。她没化妆,头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,桌边放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袋口没封。
服务员过来添水,壶嘴碰到杯沿,发出一声脆响。许曼等人走开,才说:“你上周去长乐路那个社区服务中心,找过我妈?”
“路过。”
“你从花木路路过到长乐路?”
“办点事。”
“你别拿这种话糊弄我。”许曼伸手把文件袋拉近,“她八十了,手机里存不住几个号码。你跟她说我户口本复印件在你那儿,她急得晚上给我打三个电话。”
陆建国端起杯子,茶太烫,他又放下:“不是在我那儿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提?”
“她问起以前的房子。”
“问起房子,你就说房本、户口本、拆迁协议。你记性挺好。”
陆建国看着窗外。隔壁桌有人在拍茶点,手机镜头对着一碟蟹壳黄转来转去。
许曼从文件袋里抽出两张纸,摊平。一张是2011年的动迁补偿结算单,纸边发黄,另一张是手写的收条。
“这张收条你认识吧?”
陆建国没拿。
“二十万,写的是借款。可这钱不是你借给我的,是我爸住院那阵,你说先从动迁款里划出来。”许曼用指甲按住日期,“你后来让我签,说做个手续,免得你哥那边问。”
“你爸的医药费不是钱?”
“是钱。可你那时候跟我说,剩下的算我们俩的首付。”
“房子也写你名字了。”
“因为你征信过不了。你自己忘了?”
陆建国脸动了一下。他把茶叶滤网捞起来,搁在小碟子上,水顺着网眼滴下来。
“许曼,”他说,“你今天到底要什么?”
“把我妈的联系方式删了。还有,别再去找她。”
“我没找她要钱。”
“那你找她干吗?”
“问问她身体。”
许曼笑了一下,声音很轻:“你上个月半夜给她打电话,问419号那套房子是不是还有地下室。她以为你要去堵我弟。”
“我没说堵谁。”
“那就是你问过。”
陆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从夹克内袋里摸出一张折过的纸。纸上是几行数字,末尾写着一个名字:许志明。
“你弟拿走了钥匙。”他说,“花木路那边的储物柜,里面有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老照片,还有你爸以前留的账。”
“什么账?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许曼没接。她盯着那张纸,手指慢慢把结算单收回文件袋。
服务员端来一碟新切的梨,说是店里送的。陆建国拿起一块,咬了一口,没咽,放回盘子里。
许曼起身,把椅子推回桌下。
“我会让我弟找钥匙。”她说,“但你别跟着。”
“我没跟。”
“你最好没有。”
她拿起文件袋下楼,开衫后背被椅背蹭出一道浅褶。陆建国坐着没动,等壶里的茶凉透了,才把那张写着许志明名字的纸重新折好。
楼梯间的感应灯亮了又灭。许曼走到一楼门口,手机响了一下,是许志明发来的语音,只有六秒。
“姐,陆建国是不是找你了?”
她没回,推门出去。长乐路的风从弄堂口灌进来,路边梧桐叶贴着地面滚。社区服务中心门口停着一辆灰色别克,许志明站在车旁抽烟,脚边有个黑色双肩包。
“你怎么在这儿?”许曼问。
“他给我打电话。”许志明把烟头按进垃圾桶上的烟灰盒,“说你在里面谈仲裁。”
“你跟他说什么了?”
“没说什么。他问花木路钥匙,我说不知道。”
许曼看了眼他的包:“包里什么?”
“衣服。”
“打开。”
许志明没动。服务中心玻璃门里面,前台的小姑娘隔着屏幕往外看。许曼伸手去拉拉链,许志明按住她手腕,力气不大,没松。
“你干吗。”
“你把钥匙拿走了。”
“我拿我爸留下的东西,算偷啊?”
“那不是你爸的东西。”
许志明笑了一下,脸很白,眼圈下面发青。“你现在替谁说话?陆建国?还是那个姓韩的律师?”
“劳动仲裁申请是谁撤的?”许曼问。
他没答。
“妈在厂里做了十七年,最后三个月工资没发,社保断了。材料上周都递进去了,昨天仲裁院打电话,说申请人要撤案。是不是你签的字?”
“妈自己按的手印。”
“她住院,右手都抬不起来。”
“那她也知道厂子没钱了。”
“厂子没钱,陆建国上个月怎么把花木路419号那间储物间过到你名下?”
许志明的脸一下沉下来。他松开手,从包里摸出一串钥匙,铜色的,挂着一块褪色的蓝牌。许曼认得那牌子,以前挂在父亲裤腰上,牌子边缘磨得发亮。
“不是过户。”他说,“是抵账。”
“抵什么账?”
“我替他垫的钱。”
“你一个送货的,垫什么钱?”
许志明把钥匙攥回掌心,声音低下去:“他欠外面的人。人家去厂里找过妈。你以为仲裁开了,他就会把钱吐出来?他先把能搬的都搬了,机器卖了,柜子里的账也得拿走。那些账上有妈签字。”
玻璃门被推开,陆建国从里面出来,夹克拉链只拉到一半。他看见许志明,停在台阶上。
“钥匙给她。”他说。
许志明没看他:“你不是说账都处理掉了?”
“我说的是厂里的。”
“花木路那本呢?”
陆建国走下两级台阶,伸手要拿钥匙。许志明往后退了一步,背碰到别克车门,车里传出一下锁车的响声。
许曼把文件袋夹在胳膊下:“仲裁撤不了。妈没授权你。”
陆建国看着她:“她拿不到钱。”
“那就让仲裁院查。你把资产转给谁,什么时候转的,车、机器、储物柜,全部查。”
“你查了,大家都没好处。”
“谁跟你是大家?”
路口一辆公交车开过去,站牌下面有人举着手机等车。许志明低头把那串钥匙放到许曼手里,蓝牌碰到她掌心,冰凉。
“里面第二个铁柜,”他说,“账本在旧棉被下面。别让他先进去。”
陆建国没再往前。他站在台阶边,手插回口袋里。
许曼把钥匙塞进文件袋,转身往路口走。许志明跟了两步,又停下,拉开别克车门坐进去。车没发动。
她走到南京东路口,绿灯刚跳出来。文件袋压在腋下,走快了,里面的钥匙和优盘碰出细碎的响声。
许志明的车还停在后面。她没回头。
社区服务中心下午四点半下班,调解室的人已经走了大半。许曼把文件袋放在值班窗口,问仲裁材料能不能补交。窗口里的女工作人员翻了翻她递来的受理通知书。
“原件留复印件,钥匙不能收。你先找律师,东西最好当面清点,拍照。”
“现在能找谁?”
“楼上有法律援助,今天估计排不上。你先把证据保住,别自己一个人去。”
许曼点头,把材料重新装好。她给母亲打电话,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妈,花木路那边的钥匙拿到了。”
电话里先是电视声,过了一会儿,许母说:“你别去。”
“志明说账本在铁柜里。”
“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?”
“我不信。他怕陆建国先拿走。”
许母没马上说话,只问:“你人在哪儿?”
“长乐路。”
“回来吃饭。”
“我过去一趟。你别给陆建国打电话。”
“我打他干什么。”许母的声音低下去,“你舅舅在医院,晚点我让他儿子陪你去。”
许曼挂了电话,在服务中心门口坐了十几分钟。天开始发灰,路边梧桐叶子被风吹到台阶上。她给许志明发消息:钥匙我拿了。人别过去。
许志明没有回。
晚上七点多,许曼和表哥到了花木路419号。沿街的卷帘门都拉下一半,旁边修手机的店还亮着白灯。楼道里有股潮湿的霉味,声控灯要跺两下才亮。
储物间在地下二层。铁门锈得厉害,第二把钥匙拧了几次才开。里面堆着纸箱、废打印机和一床发黄的棉被。表哥把手机灯举着,许曼蹲下去掀开棉被,下面是两个灰色铁柜。
第二个柜子里有三本手写账、几叠转账回单,还有一只牛皮纸信封。信封上写着“机器款”,里面是十二张收据,日期从去年九月到今年二月。最下面压着一张车辆转让协议,受让人是陆建国的外甥。
表哥吸了口气:“这个得全拍。”
“你拍柜子和东西的位置。”许曼说,“我翻页。”
两个人没说别的。手机电量掉得很快,翻到最后一本时,外面走廊传来脚步声。表哥把门拉开一道缝,看见是物业保安下来收水表。
保安往里瞟了一眼:“你们谁啊?”
“租户家属,找点旧东西。”
“别弄太晚,九点锁门。”
“知道。”
资料装回文件袋时,许曼才发现手指上沾了一层灰。她用纸巾擦了两下,没擦干净。
第二天中午,她在花木路地铁站旁边的小茶馆见了律师。茶馆门脸窄,靠窗摆了四张方桌,玻璃缸里泡着龙井,叶子已经沉到底。
律师把三本账摊开,边看边用手机拍页码。
“这本现金账有问题,”他说,“这几笔支出没有对应发票。机器转让协议的价格也明显低。”
许曼端起杯子喝了一口,茶凉了,涩味留在舌头上。
“能拿回来吗?”
“先申请财产保全。拿不拿得回来,要看他名下还有没有东西,也要看转让是不是实际发生。”律师把协议推回去,“你母亲能配合签字吗?”
“她会签。”
“还有你弟。他昨天把钥匙给你,后面可能得出面说明来源。”
许曼看着窗外。花木路上有人推着婴儿车过斑马线,车轮碾过积水,没溅起多少。
许志明进门时,额头有汗,站在桌边没坐。
“陆建国去过家里了。”他说,“妈把门锁了。”
许曼把一杯没动过的茶推过去。
“律师在这儿。你把你知道的,照实说。”
许志明坐下,双手捧住茶杯。杯口冒出的热气很淡,他低头喝了一口,烫得停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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