账号导出与仲裁签字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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紫砂壶盖在桌上磕了一下，茶汤溅到玻璃台面。顾雯抽了张纸，压住那一小圈水，纸边很快黄了。
接待区朝里弄开着两扇落地窗，窗外晾衣杆上挂着一床褪色的薄被。延安西路的车声隔着两排梧桐传进来，闷闷的。
“这茶不便宜吧？”陆承把杯子端起来看了看。
“朋友送的。”顾雯说，“你少喝点，晚上胃又不舒服。”
“我现在胃好得很。”他喝了一口，皱眉，“怎么有股药味。”
“陈皮。”
陆承把杯子放回去，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。“你那套房子，卖掉了？”
顾雯没抬头，在手机上划停车缴费的页面。她说：“哪套。”
“静安中心那套。你别跟我绕，产证我以前还帮你看过。”
“卖了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上个月。”
“卖多少？”
顾雯抬眼看他：“你做中介了？”
“不是。你突然把房子卖了，我问一句不行啊？”陆承笑了笑，脸上的肉比前年松了些，“那边现在这个价，你肯定没少赚。”
“贷款还掉，税，佣金，装修款，没剩你想的那么多。”
“钱呢？”
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你今天特地从嘉定开过来，就是问这个？”
“我下午正好在长宁见客户。”他说，“听人提了一嘴。顾雯，你别误会，我是怕你被人骗。现在外面什么项目都有，什么私募、海外保险、家办，讲得一套一套的。”
服务员过来续水。顾雯把杯子往前推，壶嘴里的热水冲过茶叶，白汽贴着她的手背爬上去。服务员走开后，陆承把声音压低了点。
“是不是周屹拿去投了？”
“周屹没碰。”
“那你自己拿去做什么了？”
“还债。”
陆承愣了下。“你有什么债？”
“我妈去年住院，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知道住院，没听说花这么多。”
“后面转康复，护工，家里改卫生间。还有我弟那边的担保。”
陆承靠回沙发，盯着窗外。“你弟又出事了？”
“他没出事，厂子周转不过来。”
“担保这种东西你也签？”
“已经签了。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，拿起茶壶，给自己添满。壶底碰到杯口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那现在手上还有多少？”
顾雯笑了一下，不明显。“你到底想借钱，还是想替我管钱？”
“我借什么钱。”陆承脸色沉下来，“我就是觉得你这个处理太急。静安中心留着，至少是个东西。钱散出去，过两年你找都找不回来。”
“房子也不是我一个人的。”
“周屹逼你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是谁？”
顾雯把那张湿纸巾折成四方块，放到茶盘边上。“我妈。”
陆承没接话。
“她说住院的钱别算在她头上，房子卖了，先把账结干净。她现在住在我那儿，每天早上六点半起来煮粥。你要不要去看看她，顺便问问她卖房子是不是亏了。”
陆承端着杯子，没喝。手机在桌上震了两下，他看了一眼，是条语音，没点开。
顾雯站起来，把椅子推进桌下。“茶你慢慢喝。我去静安中心拿点东西，晚上还要给我妈送药。”
“顾雯。”他叫住她，“真没别的事？”
她拎起包，拉链没拉严，一张医院缴费单露出半截。她把单子塞回去。
“有事会找你。”她说。
顾雯没等他回话，推开玻璃门出去。延安西路的车一阵接一阵，路边积水被轮胎压开，溅到人行道边。
她沿着路往地铁站走，给周屹发了条消息：在吗。
过了几分钟，周屹回：接待区，仲裁的人来了。
顾雯停在红灯前，手指悬在屏幕上，没再问。
里弄口那家接待区原先是做展示的，门头没换，里面的样板台已经拆了一半。两个纸箱堆在墙边，前台后的灯带还亮着。周屹站在饮水机旁边，衬衫袖口卷到手肘，脸色发白。
桌边坐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，短发，灰色开衫，面前摆着劳动仲裁申请书和一个透明文件袋。顾雯认得她，陈琳，前年公司招来的招商主管，去年年底被辞退。
“顾总。”陈琳抬头，“你来了正好。”
顾雯把包放下。“你申请仲裁，怎么到这里来了？”
“你们让我来谈。”陈琳看了周屹一眼，“他说公司愿意补两个月。”
周屹说：“我没让她带这些东西。”
陈琳把文件袋往前推。里面有几页打印的微信截图，还有一张客户信息表。表上有姓名、电话、家庭住址，备注栏写着老人住院、子女在外地、看房意向低。
顾雯没动。
“这个表是怎么出来的？”陈琳问。
“你应该问公司。”周屹说。
“公司现在不是你在管？”
“你被辞退，是因为连续两个月没完成指标，跟这个没关系。”
陈琳笑了一下。“我的电脑是你们收走的。上面的聊天记录，你们怎么拿到的？我跟客户说了什么，谁家老人住院，谁夫妻要离婚，你们拿去做催单话术。现在倒说我没业绩。”
接待区外面有人拖着买菜车经过，车轮轧过弄堂口的砖缝，响了几下。
顾雯拉开椅子坐下。“你说清楚。谁用过这些信息？”
“销售组都看过。”陈琳说，“小马还拿一张表给我，让我联系一个姓孙的客户。他老婆刚做完手术，他让我说公司有内部折扣，叫他别拖。那个人后来投诉了，你们让我去道歉。”
周屹皱着眉。“小马已经走了。”
“走了就没事了？”
“陈琳，”顾雯开口，“你要的是补偿，还是要把这件事往监管那里送？”
“我一开始只要补偿。”陈琳把手机放到桌上，“昨天有人给我打电话，说我离职以后还在泄露客户资料，让我别乱说。我录音了。”
周屹抬起头。“谁打的？”
“号码是虚拟的。声音我听不出来。”
顾雯看着手机，屏幕上停着一段五十七码的录音。
“你先别发。”她说。
陈琳看着她。“那你们别再找我家里人。我爸下午接到电话，问我是不是欠公司钱。他七十多了，心脏不好。”
周屹把纸杯捏瘪了，水从杯口溢到手背上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。
顾雯转头看他。“你知道谁做的？”
周屹没回答，走到前台后面，翻出一盒没开封的矿泉水。他拿了一瓶，拧了两下，瓶盖没开。
陈琳把仲裁申请书收进文件袋。“明天上午十点，劳动仲裁委。补偿的数字，你们今晚想好。客户资料的事，我会一起交。”
顾雯起身送她到门口。陈琳走出去，没撑伞，沿着弄堂往延安西路方向走。
顾雯回来时，周屹还站在原地。
“录音你听过没有？”她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谁有陈琳父亲的电话？”
周屹低头把那瓶水放回桌上。
“人事档案里有。”他说。
“谁能调？”
“行政，人力资源部，还有以前做薪酬的许倩。”周屹说，“许倩上个月走了。”
顾雯把录音点开，手机贴在耳边。里面先是一阵车门响，接着是周屹的声音，隔得远，听不清字。另一个男声说：“就吓一下，别弄出事。”
陈琳的名字在第三十几秒出现了一次。
顾雯听完，把手机放下。
“这是你录的？”
“不是。”
“你在现场。”
周屹靠着前台，手背上的水已经干了。“许倩约我吃饭，她说陈琳拿了客户资料，要不要先找她谈。我去了。她带了个男的，说是她表哥。”
“谁让许倩找陈琳家里的？”
“她说要给陈琳一点压力。”周屹停了一下，“我没同意。我走了。”
“你走的时候，她知道陈琳她爸的号码在哪儿？”
“知道。她以前管档案。”
顾雯把录音转发给自己，又打开电脑。前台的灯照着屏幕，白得发冷。她给许倩打电话，响了很久才接。
“顾总。”许倩的声音有点哑，“这么晚？”
“陈琳父亲下午接到电话。你打的？”
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。
“我没有打。”
“录音里你约了周屹，旁边那个男的是谁？”
“什么录音？”
顾雯说：“明天仲裁开庭。你要解释，可以过去说。”
许倩挂了。
第二天九点四十，静安中心一楼的茶室刚开门。玻璃门外是上班的人流，电梯口排着队，保安拿着对讲机走来走去。顾雯坐在靠里面的位置，点了一壶安吉白茶。茶叶在玻璃壶里慢慢沉下去。
陈琳先到，穿了件深灰色开衫，文件袋放在膝盖上。周屹坐在对面，没碰茶。
“仲裁那边说可以先调解。”陈琳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顾雯把一份打印件推过去，“这是公司档案系统的访问记录。你离职前两天，许倩用自己的账号导出过你的员工信息。昨天晚上，她把账号密码改了。”
陈琳低头看了几行。
“客户资料呢？”
顾雯又推过去一份。“信息技术部把邮箱日志拉出来了。你确实把那份报价表发到个人邮箱，但附件打开记录显示，你没下载客户名单。名单是周屹的电脑在你离职后第二天导出的，发给了许倩的邮箱。”
周屹抬起头。“我不知道她拿去干什么。”
“你用你的工号导的。”
“她说客户要续约，叫我帮忙备份。”
陈琳笑了一下，声音很轻。“你们内部的事，和我没关系。”
顾雯端起茶杯，没喝。“没关系。所以补偿按工作年限加一个月工资算，拖欠的绩效按去年第四季度平均数补。今天中午前打到你卡上。撤回对你父亲的骚扰，许倩那边我们会报警处理。仲裁材料里，公司不再指控你泄露客户资料。”
“书面的。”
“带了。”
陈琳把协议看完，翻到最后一页。“还有离职证明。上面别写个人原因。”
“写协商解除。”
周屹说：“陈琳，那个电话的事，我——”
“你别说了。”陈琳把笔帽拔开，“你知道他们要干什么，还去吃那顿饭。差别不大。”
周屹没再开口。
顾雯叫服务员添水。水落进壶里，茶叶又浮起来。陈琳签完字，把协议推回去，拿起自己的那杯茶喝了一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