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车缴费单上的抵押扣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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茶壶嘴里最后一点水细细地流出来，落在公道杯里，颜色已经很淡。
顾明远把杯子往周岚那边推了推：“别喝这个了，没味道。”
周岚没动。她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屏幕边框裂了一道，横着穿过银行短信的提示栏。
“你前天去丁香路物业了？”
“去拿快递。”顾明远提起热水壶，又放下，“物业那个小陆跟你说的？”
“她没说，是我在她桌上看见登记本。你留了身份证号码，还问了车位转租的事。”
顾明远把壶盖压紧，手指在盖钮上停了一下。
“车位空着也是空着。”
“你名下那套房，车位不跟着房子走？”
“还没卖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转租？”
隔壁桌有人把瓜子壳扫进纸巾里。跑堂端着一盘生煎从过道挤过去，鞋底在旧木地板上拖出短促的响声。
顾明远低头喝茶，杯沿碰到嘴唇，没喝进去。
“周岚，房子这事你别老听物业的人瞎讲。他们一天到晚盯着业主家里那点事。”
“我没听他们讲。”周岚说，“我看见你手机里有个中介，叫家成。你们约了虹桥那边签东西，明天下午两点半。”
“你翻我手机？”
“你洗澡的时候响了。我以为是你妈，接起来就看到了。”
“你接我电话，还看我微信？”
“电话没接通，自己弹出来的。”
顾明远把茶杯放重了些，茶水溅到桌布上，慢慢洇开一圈。
“你要查我，直接说。”
“我问你，钱准备往哪里去？”
“什么钱？”
“卖房的钱。还有你上个月从公司账户转出来的那一百八十万。”
顾明远抬头看她：“公司账户是公司的钱。”
“你是法定代表人，另一个股东是你表弟。他人都在苏州，章在你抽屉里。”
茶馆里暖气开得足，周岚脱了羽绒服，里面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针织衫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张折过的纸，摊开，是物业服务中心的停车费收据复印件。
“丁香路十七号，地下二层-086，产权人顾明远。你说那房子是你婚前买的，我认。可你去年拿它办了抵押，银行每个月扣款从我们共同账户走。现在你要卖，至少把话讲清楚。”
顾明远看了那张纸一会儿，伸手去拿。周岚按住纸角。
“别拿。”
“我没说要瞒你。”
“那你说。”
他往窗外看。玻璃外一辆黑色商务车停在路边，司机下来买烟，车没熄火。
“虹桥那边不是卖房，是见个人。”
“中介为什么带合同？”
“有人愿意接我的债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朋友。”
“叫什么？”
顾明远没马上答。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支烟，想起这里禁烟，又塞回去。
“陈启东。”
周岚点点头，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。她把收据折好，放回包里。
“明天下午，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干吗？”
“听听你的朋友怎么替你接债。还有，账户里的钱，今晚之前别动。”
顾明远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：“你现在管得挺宽。”
周岚把手机翻过来，银行页面还亮着。她起身穿外套，拉链拉到下巴。
“共同账户，管一下不算宽。茶钱你付吧，我没带现金。”
顾明远没动，手还搭在桌沿上。
服务员站在两步外，手里夹着点单本，看了他们一眼。
“买单。”周岚说。
顾明远掏出离岸账户，里面只有几张一百的。他抽出两张放在托盘上，服务员找回来四十六块，硬币滚到桌边。周岚没帮他拦。
出了茶馆，丁香路上的风带着潮气。顾明远走得快，周岚跟在后面，到路口才叫住他。
“明天下午几点？”
“二点半。”
“地址发我。”
“物业中心。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你朋友在物业中心接债？”
“他约在那里谈。”
“陈启东做什么的？”
“做工程，跟物业有点业务。”
“哪个物业？”
顾明远低头划手机，没回。
周岚伸手把他的手机按下去：“是咱们小区那个？”
“你别在马路上闹。”
“我问一句就是闹？”
旁边有辆电动车擦过去，骑车的人回头骂了句。顾明远脸沉下来，甩开她的手，过马路去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周岚提前十分钟到了物业服务中心。玻璃门里面开着空调，前台后面的电子屏滚动着缴费通知。顾明远坐在等候区，身边坐着个穿深灰夹克的男人，四十多岁，头发剪得很短，手腕上戴块表。
周岚走过去。
顾明远站起来：“陈启东。”
陈启东也起身，点了下头：“嫂子。”
“别这么叫。”周岚把包放到椅子上，“你们谈吧，我听着。”
陈启东看了顾明远一眼，从文件袋里拿出一份协议。
“明远欠外面那笔，一共一百八十七万。利息先不算，我这边垫一百二十，剩下的他自己想办法。房子如果卖掉，先还我。”
“为什么是你垫？”周岚问。
“朋友之间帮个忙。”
“借条呢？”
“有。”
“拿出来。”
陈启东没动，顾明远先开口：“周岚，差不多行了。”
“哪儿差不多？”她看着他，“共同账户里的三十八万，前天晚上转到陈启东公司。你说没动。”
大厅里有人来交停车费，前台姑娘抬头看了一下，又低头敲键盘。
陈启东把协议收回去，语气还是平的：“那笔不是转给我，是顾明远付的材料款。”
“你公司叫东启建设，收款方也是东启建设。”周岚把手机放在茶几上，“材料在哪儿？”
顾明远说：“以前的账，补一下。”
“补什么账？你去年在这儿干的那套消防改造，钱不是物业早结了吗？”
这句话出来，陈启东脸上没什么变化。顾明远去抓手机，被周岚拿开。
物业经理办公室的门开了，一个姓潘的男人出来，手里端着纸杯。他看见陈启东，停了一下。
“老陈，来办事？”
周岚转过去：“潘经理，顾明远去年是不是在你们这里做过消防改造？”
潘经理皱眉：“合同是外包公司的，具体我不清楚。”
“东启建设做的？”
“这个得查。”
陈启东把椅子往后推开：“嫂子，家里的事别拉着别人。”
“这是家里的事？”周岚指着手机，“他拿共同账户的钱给你公司，你拿债逼他卖房。物业这里还有你们的工程账。怎么就只是家里的事了？”
顾明远压着声音：“你非要把事情弄到这一步？”
“不是我弄的。”周岚说，“劳动仲裁的通知，我上午收到了。”
顾明远愣住。
“你那个工人，叫陆志强的，申请仲裁。说去年九月到今年一月，工资一直从你个人卡里发，后来停了。仲裁材料里附了两张转账记录，一张是你的，一张是东启建设的。”
陈启东站着，手指在文件袋边缘敲了两下。
周岚继续说：“他还写了，工程实际负责人是顾明远，东启只是挂名。你们要是觉得这三十八万是材料款，明天仲裁开庭的时候，把发票、进货单、施工单都带过去。”
顾明远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
前台叫号的声音响起来，机械女声报了一遍，又报了一遍。
陈启东把文件袋夹到腋下，往门口走。经过顾明远时，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自己跟她讲清楚。钱先别往回退，退了更难看。”
玻璃门合上，外面的车流声一下进来，又被隔在门外。
周岚拿起包，站了会儿。
“仲裁几点？”
“下午两点半，劳动人事争议仲裁院，在天山路那边。”
顾明远抬头看她：“你去？”
“材料上有我的名字。对方代理人上午打过电话，说我参与过项目结算。”
“你参与什么了。”他声音低下去，“你就是签过几张单子。”
周岚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。“签了就是签了。你下午要不要去，自己定。”
她走到前台，报了手机号。小姑娘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停车缴费单，让她补签。周岚低头写名字，笔尖划过复写纸，纸下面压着几张业主投诉单。
顾明远站在原地，手机响了。他看了一眼，没接。第二遍响起来，他把电话按掉，问周岚：“陆志强到底想要多少？”
“仲裁请求上写的是十二万八，欠薪、加班费，还有没缴社保的补偿。”
“他工资哪有这么多。”
“你去庭上说。”
门外太阳很白，物业服务中心门口的石砖反光。周岚先出去，顾明远过了半分钟才跟上。他开车走了，车尾转到丁香路口，差点蹭到一辆送水的三轮。
下午的仲裁庭没开多久。陆志强没到，来了个法律援助中心的年轻律师，蓝衬衫袖口洗得发白。顾明远带的那叠材料里，进货单日期对不上，施工单上的班组长签字有两处不是一个笔迹。
调解员把眼镜摘下来，揉了揉鼻梁。
“顾先生，你们先回去核。劳动关系认定，我们会综合看转账、考勤、现场管理和证人证言。东启建设那边也要来说明。”
顾明远说材料是会计整理的。
调解员没接这句，只把下一次开庭日期写在告知单上。
出来时已经四点多。周岚在走廊尽头接了物业主任电话。那头让她明天不用去服务中心了，门禁卡和工作手机交回来，工资结到今天。
“嗯。”周岚说，“我知道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告知单折成四折，塞进包里。
顾明远站在自动售货机旁边，买了罐冰咖啡，拉环拉了两次才开。
“物业那边怎么说？”
“让我办离职。”
“因为这事？”
“说业主对我有投诉，怕影响项目。”
顾明远喝了一口，眉头皱着。“你可以告他们。”
“没空。”
他看着她，像是还想说什么。手机又响了。这回是陈启东。
顾明远接起来，没开免提。
“老陈。”
电话里听不清声音。顾明远脸色一点点沉下去，最后说：“我账户里那笔钱不是——”
对面打断了他。
他站了几秒，说：“行，我明天过去。”
虹桥那边堵车。他们到茶馆时，外面天已经黑了。还是靠窗那张桌子，服务员认得周岚，问她还是不是龙井。
“不要了。”周岚说，“普洱吧，熟的。”
顾明远坐下，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。他没点茶，只要了杯温水。
隔壁桌有人在谈机票改签，手机里反复传出客服的录音。服务员把茶壶放下，盖碗里热气慢慢散开。
“陈启东怎么说？”周岚问。
“东启要跟我切开。工程款他那边先冻结，叫我把陆志强的事处理掉。”
“你那三十八万呢？”
“他说算往来款，叫我补合同、补票。”
周岚给自己倒茶，茶汤很深，落进白瓷杯里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补得出来？”
顾明远没立刻答。他把温水杯转了半圈。
“有些能补。有些补不了。”
周岚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。茶有点烫，她放下时，手机屏幕亮了，是房东发来的消息，问她下个月还续不续租。
顾明远看见了。
“你住的地方，要不要先我给你垫点？”
“你先把陆志强的钱算清。”
“周岚。”
她抬眼。
顾明远的手停在桌边，指节上有一道新蹭破的口子，大概是下午开车时碰的。
“我不是想赖你那笔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周岚说，“可钱到现在也没回来。”
服务员过来续水。周岚把杯子往里挪了一点，腾出地方。
顾明远低头看着桌面，过了一会儿，把手机拿出来，给陆志强转了三万。页面跳出密码框，他输了两遍，第二遍才对。
转账成功后，他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周岚没说话，拿起茶壶，把两个人的杯子都添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