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书店付款记录牵出姐姐账户与工资仲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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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勤把铁壶从电磁炉上提下来，壶底拖出一串水珠，滴在旧书店的木地板上。他没急着倒，先用抹布把桌上那只裂了口的盖碗擦了一遍。
“茶叶是去年人家送的，能喝。”他说。
许岚站在法律书架前，抽出一本发黄的《城市房地产管理法》，翻了两页，又塞回去。“我不是来喝你这个的。”
“那你坐什么。”
她把包放在椅子上，没坐，先看了一眼靠窗的监控。镜头上蒙着灰，红点还亮着。周勤顺着她的眼神看过去，笑了一下。
“坏了，装样子的。店里又没什么值钱东西。”
“你上次也是这么说。”
水倒进盖碗，茶叶在浑水里慢慢散开。周勤给自己倒了一杯，没有给她倒。
许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是一张转账截图，二零一九年六月，收款人写着周勤，八万。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。
“这笔钱，你到底拿去干什么了？”
周勤端起碗盖拨了拨茶叶：“你哥问你来问的？”
“他不敢问你。”
“那就是他老婆。”
“跟他们没关系。”
“那你自己为什么隔这么多年翻出来？”
许岚拉开椅子坐下。她穿了件深灰色风衣，袖口沾了一点白墙灰，像是刚从哪个空置房出来。她说：“军工路那个物业服务中心，下个月换合同。李卫东拿着以前的付款凭证，说系统里少了一笔维修款。他把你的名字提出来了。”
周勤没接话，伸手把另一只盖碗推过去，给她倒茶。茶水颜色发暗，碗沿有个小缺口。
“李卫东还在那儿？”
“在。升了主管，门口那辆白色别克也是他的。”
“他这人命硬。”
“你别岔。”
周勤喝了一口，皱眉，把碗放下。“那八万是你哥转的，不是物业给的。你们家那年要卖房，他说周转两个月。”
“我哥那套房根本没卖。”
“后来没卖成。”
“钱呢？”
“还账。”
“什么账？”
周勤看着书架上那排精装《十万个为什么》。书脊褪色，编号标签卷起来一半。“你爸住院那阵子，我垫过几笔。你哥知道。”
许岚从包里抽出一张折过的纸，摊平。是几张复印件拼在一起，字很浅，盖章的位置倒清楚。她手指压在其中一行。
“这个维修项目，二十八万六。报的是消防泵房改造，实际上就换了两根管子。施工方是你以前开的那家公司。”
“注销很多年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找我？”
“因为签字的人是我哥。”
周勤抬头看她。
店门口风铃响了一下，一个穿校服的男孩进来，问有没有《围城》。周勤指了指里面：“第三排，自己翻，别把书弄乱。”
男孩走进去，书架间传来翻书声。
许岚把复印件收回包里。“李卫东的意思很明白。他说只要我哥把字认下来，事情就到我哥这里。要是往前查，旧公司、旧账户、谁拿过钱，都得叫去谈。”
“他要多少？”
“他没说钱。他让我劝你，明天下午去物业中心喝杯茶。”
周勤把壶里剩下的水全倒进公道杯，茶叶堵在壶嘴，流得很慢。他拿筷子捅了两下。
“明天下午我有事。”
“你有什么事？”
“去购物中心看铺子。二楼有家书店要转。”
许岚看着他：“你这个店都快保不住了，还看铺子。”
“看看不犯法。”
“周勤，你别把我哥扔进去。”
“谁扔他进去的？签字的是他，钱是他收的，工程是李卫东做的。”
“你当年也在场。”
“我在场，就得替他认？”
男孩拿着书出来，问：“叔叔，十块钱行吗？”
周勤扫了眼封底，原价二十一。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皱巴巴的纸袋，把书装进去。
“十块。路上别淋雨。”
男孩付了钱，推门出去。
许岚端起茶，没喝，放回桌上。“明天三点，军工路一百九十六号。李卫东说你不来，他就把材料交出去。”
周勤把她那杯茶倒进花盆里。盆里养着一株快死的绿萝，水沿着土缝渗下去。
“你跟他说，茶我喝过了，不欠他的。”
许岚没接话，站起来时碰到了椅脚。她把椅子扶正，包拎在手里，拉链没拉好，里面露出半截牛皮纸档案袋。
“你少喝点这个。”她指了指桌上的茶壶，“胃都烂成什么样了。”
周勤没看她。
门铃又响了一下，风从门缝里钻进来，把柜台上的收据吹到地上。许岚弯腰捡了一张，是上个月的水电单。她看了眼金额，塞回去。
“明天三点，别迟到。”她说，“李卫东带了律师。”
“他还请得起律师？”
“人家现在替物业公司做项目，账走得很干净。”
周勤把账本合上。“那就让他喝茶去。”
许岚推门出去，没回头。玻璃门晃了几下，街对面修路的挖掘机正往车斗里倒碎石，声音闷在雨里。
第二天下午两点四十，周勤把车停在军工路边上。物业服务中心原来是个街道办的旧楼，外墙重新刷过，灰白色涂料已经从窗沿下面起皮。门口摆着两盆发财树，叶子上全是灰。
一楼接待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姑娘，正给外卖员登记。周勤报了名字，姑娘抬头看他一眼。
“三楼，劳动争议调解室。电梯坏了。”
楼梯间有股消毒水和潮鞋味。三楼走廊尽头的门开着，里面空调开得很低。李卫东坐在长桌一头，衬衫扣子扣得整齐，手边放着保温杯。许岚坐在另一边，脸色发白。她旁边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，桌上摊着笔记本和录音笔。
“周老板。”李卫东站起来，“还以为你不来了。”
周勤拉开椅子坐下。“你不是叫我来喝茶？”
桌上有一次性纸杯，茶水颜色很淡。周勤拿起来闻了一下，没喝。
戴眼镜的男人说：“我姓陈，受李卫东委托，处理他和旧书店的劳动关系，还有拖欠工资、社保补缴的问题。”
“他在我店里干过几天？”周勤问。
“不是几天。”李卫东说，“二零一九年到二零二一年，店面装修、采购、搬运、旧书收货，都是我在做。”
“你拿的是工程款。”
“工程款是装修。后面干的活，没算。”
周勤看着他：“你跟我说清楚，今天是要工资，还是要封我的店？”
陈律师把一份材料推过来。“劳动仲裁已经立案。我们申请保全，查到旧书店的租赁权益去年十月转给了你姐姐周静名下。店里的库存、收款账户，也陆续换过。”
许岚猛地转过脸。“周静？”
周勤把那几张纸翻了一遍，没说话。
“还有。”陈律师继续说，“周静名下那套房子，上个月抵押给了海成小贷，借款八十万。抵押前两天，有一笔七十三万六，从旧书店关联的收款码转进她账户。”
“关联？”周勤抬眼，“哪个收款码？”
李卫东把手机放到桌上，屏幕上是几张截图。“你别说你不知道。店里那台旧手机，微信支付绑的是你姐的卡。每天下午六点以后，钱都往那张卡走。”
许岚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。
周勤伸手把手机拨到一边。“这钱不是店里的。”
“那是什么钱？”
“卖书的钱，扣掉收书、房租、人工，还剩多少，你自己算。”
“你这话留着跟仲裁员说。”李卫东端起保温杯，拧开盖子，“我干了两年，工资一分没拿全。现在店要转，钱也挪了，你让我找谁？”
周勤盯着他杯子里浮着的茶叶。“你当年跟周建国签的那份材料，是不是你交出去的？”
屋里安静了几秒。走廊外有人拖着垃圾桶过去，轮子压过地砖缝。
李卫东把杯盖拧回去。
“你先把该给我的给了。”他说，“别的事，慢慢谈。”
周勤没接话。他把桌上的手机推回去，起身时椅脚擦过地面，发出一声短响。
“仲裁材料你准备好，工资流水、考勤、聊天记录，都带上。”他说，“店的账我会交。”
李卫东抬头看他：“你交的是哪一本账？”
周勤看了他一眼，没再说，拉开门出去。许岚跟在后面，到楼梯口才停下。
“你刚才问那份材料，什么意思？”
“没什么意思。”周勤点了根烟，打火机连按两下才着，“周建国以前有个项目，账做得不干净。后来店开起来，他每个月往外转一笔钱，名字挂在进书款上。李卫东管过一阵子账。”
“他拿了？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现在问他。”
“总要问。”
许岚看着他。楼道窗没关严，风把她额前的头发吹到脸上。她伸手拨开，没再追。
下午四点多，天阴下来。许岚去五角场那边的购物中心见姐姐，周勤没跟进去，坐在一楼靠电梯的茶饮店外面。店里放着很轻的英文歌，点单屏上滚着新品照片。周勤要了一壶热普洱，服务员说没有壶，只有杯装。他看了眼菜单，点了两杯，一杯不加糖。
许宁晚了二十分钟。她穿件灰色针织开衫，肩上挎着大包，坐下先把手机放到桌面上。
“店里今天又有一笔进来。”她说，“六百四。”
周勤把她那杯茶推过去。“谁付的？”
“旧手机上的码。备注写着《查令十字街84号》。”
“书还在店里。”
“那就是有人故意往里面打。”
周勤没说话，拿过她手机看记录。下午六点零七分，六百四十元。六点十二分，又一笔八十七元。付款方的头像都是灰的，昵称一个叫“南通老潘”，一个是一串英文。
许宁把手机拿回来：“李卫东今天找你，是为了这个？”
“他要工资。”
“工资跟我卡有什么关系？”
“他得找个能说得通的理由。”
许宁喝了一口，皱眉，把杯盖压紧。“那张卡我明天解绑。”
“先别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解绑了，后面的钱就没了。”
“钱进的是我账户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把流水导出来，今天开始录屏。谁扫，什么时候进来，别删。”
许宁盯着他，脸色慢慢沉下去。“你是不是早就知道？”
“我不知道是谁。”
“周勤，你别跟我绕。周建国出事前，店里那台手机就是你拿去修的。卡也是你让绑的，说收款方便。”
旁边一桌两个中学生在分一盒薯条，纸盒倒了，几根掉到地上。店员过来擦，拖把水有股甜腻的消毒味。
周勤把烟盒从口袋里摸出来，又放回去。
“那时候店刚开，周建国说用你的卡过渡几天。”他说，“后来我也没管。”
“几年了，叫过渡？”
“你现在解绑，李卫东就会说是我们转移钱。”
“那不解绑呢？”
“留着。明天我去银行打流水，再去派出所问问，能不能做个情况说明。”
许宁没回答。她点开录屏，手机屏幕上跳出红色的计时图标。过了几秒，她把手机扣在桌上。
“我不替你们扛事。”她说，“再有钱进来，我一笔都不动。”
周勤点头。
她站起来，包带从肩上滑下来，又提回去。“许岚知道多少？”
“她不该知道的，都不知道。”
“这话你自己信吗？”
许宁端着没喝完的茶，走到垃圾桶边，把杯子扔进去。周勤坐在原处，等她进了电梯，才拿起自己的手机，对着桌上的付款记录一页页拍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