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湾商铺过户流水

haipaifawen

玻璃壶里的白茶已经凉到能直接入口。周岚把杯盖斜扣在碟子上，手机倒扣在桌边，屏幕底下压着一张咖啡店的消费小票。
接待区就在隔壁，磨豆机隔一阵响一次。两个穿黑色卫衣的年轻人坐在沙发上等人，前台姑娘低头核对预约表，没往这边看。
“你不是说不喝咖啡？”陈律把茶渣倒进废水盂。
“我没喝。”周岚说，“这票是别人留下的。”
“谁？”
“你先说，十七年前江湾那件事，档案到底谁调过。”
陈律没接话。他拿纸巾擦手，擦到第二张，才抬头：“区档案馆留过登记，去年九月，宋志年申请看过一次。”
“宋志年已经退休了。”
“退休又不是死了。”
周岚把那张小票抽出来，摊平。时间是昨天晚上九点四十七，店名在长乐路，支付尾号四二八六。
“这张票夹在我家信箱里。”她说，“我妈的手机号，尾号就是四二八六。她三年前换过，老号注销了。”
陈律看了两眼：“可以补办同号。”
“她没补。她上个月去世，手机我送去销号，柜台有回执。”
隔壁前台叫了一声“许先生”，有人起身，皮鞋踩过浅灰色地毯。周岚把票收回包里，拉链没拉严，露出一角塑封照片。
陈律说：“宋志年住江湾镇北边，河堤后面那批动迁房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以前是我爸的师傅。”
“那你还找我干什么？”
“你当年在派出所实习，笔录是你整理的。有人把我妈的隐私翻出来，还特地放到我信箱里。我不想明天再收到别的。”
陈律端起杯子，喝了一口凉茶，皱了下眉。
“旧案没你想的那么干净。”他说，“你爸不是单独出的事。那天晚上有四个人在江边，报案记录里写三个，是因为第四个没留下身份证。”
“谁？”
“宋志年。”
周岚看着他。
“他当时说，自己只是路过，没下车。后来你爸的同事说，看见他在河边打电话。这个说法没进卷宗。”陈律停了停，“我那时候没资格问。”
“现在有了？”
“现在我不在系统里了。”
服务员过来添水。陈律把杯子往旁边让了让，等人走开，才继续说：“长乐路那家店，宋志年的女儿在管。她叫宋倩，前年离婚后住回父母家。你妈那个旧号，可能不是冲着你妈来的，是冲着你。”
周岚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上有一条未读短信。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长乐路，店里谈。别带人。”
陈律看完，伸手去拿茶壶，壶里只剩一点冷水。他把壶放下。
“你别一个人去。”
“你不是人？”
“我明天有庭。”
“几点结束？”
“快的话两点半。”
周岚站起来，把包挎到肩上。接待区那两个年轻人已经走了，前台姑娘正把一盆快枯的绿萝搬到窗边。
“地址发你。”周岚说。
陈律点头，拿起那张被她遗漏在桌上的咖啡小票，追到门口递给她。
“票别丢。”他说，“明天别点茶。”
周岚接过小票，低头看了一眼。四十八块，一壶陈皮白茶，后面加了一份热水。她把票塞进包侧袋，拉开玻璃门出去。
江湾的风从路口灌过来，带着江水和工地灰尘的味道。她走到车边，陈律的电话打进来。
“你先别走太远。”
“又怎么了？”
“你们公司仲裁那边，谁去的？”
“老赵，劳动监察那边退下来的，帮我们跑材料。”
“让他马上出来。”
周岚抬头，看见马路对面的写字楼。劳动仲裁委员会在二楼，楼下接待区灯还亮着，玻璃门里站了七八个人，有人拿着文件夹，有人蹲在墙边抽烟。
“出什么事？”
“刚才有人把海创物业名下那套江湾商铺过户了。”
“过给谁？”
“宋倩。”
周岚没说话。
陈律在电话里停了一下：“你妈当年签过一份股权代持协议，海创那块资产原来挂在她名下。今天这笔转让的材料里，有她的身份证复印件，还有手写签字。”
“她人都没了三年了。”
“所以我说，让老赵别签调解书。”
周岚挂了电话，穿过马路。接待区的空调开得很低，前台后面的电子屏滚着开庭室安排。老赵坐在塑料椅上，领口湿了一圈，脚边放着一箱没拆封的矿泉水。
“周总。”他站起来，“他们说愿意补三个月工资，社保按最低基数补。让大家撤仲裁。”
“谁说的？”
靠墙站着的孙会计转过脸。他以前在海创做财务，这两个月一直跟着员工跑材料。
“宋志年的人。”孙会计说，“带了律师，刚进去。”
老赵把一份调解协议递给她：“签了就今天打款。十七个人，一人八千到一万二。”
“拖欠多少？”
“工资加提成，最少也两万多。有几个还没算加班。”
接待室门开了，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出来，手里拿着手机，领带松着。他看到周岚，脚步缓下来。
“周小姐，正好。宋总让我跟你说，过去的账没必要扯得太难看。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商铺过户了？”
“正常交易。”
“卖了多少？”
男人笑了一下：“资产处置，不归我跟你解释。”
孙会计往前一步：“那铺子评估一千八百万，你们转了二百六十万。钱进了谁的账？”
男人脸上的笑淡了。
接待区里有人开始围过来。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保洁把口罩拉到下巴底下：“我们工资怎么办？他们卖房子卖铺子，就是不发我们钱？”
“你们有仲裁。”灰西装说，“按程序来。”
“按什么程序？”老赵声音高起来，“公司账户只剩三万七，你现在把能卖的都卖掉，仲裁赢了拿空气啊？”
前台姑娘按了两下内线，叫保安。有人掏出手机录像。灰西装伸手去拿孙会计手里的文件，孙会计往后一缩，文件散了一地。
周岚蹲下去捡，一张银行流水滑到她脚边。收款方是宋倩，摘要写着：咨询服务费。
灰西装的鞋尖踩住那张纸。
“周小姐，”他说，“明天三点，长乐路。宋总只等你一次。”
保安过来把人分开。灰西装整理了一下袖口，转身进了电梯。
周岚把那张流水从地上抽出来，折好，塞进包里。老赵还在骂，女保洁坐回椅子上，捂着脸哭，前台姑娘低头装作没看见。
陈律发来一条消息：地址。
周岚站在接待区门口，把长乐路的店名和门牌号转给他。
陈律很快回：别一个人去。把流水正反面拍清楚，原件别交。
周岚走到靠窗的高桌边，把纸摊开。银行章有点糊，日期是上个月二十七号，金额二十八万，付款账户正是公司基本户。她拍了三张，又把照片和地址一起发出去。
陈律回了个电话过来。
“你今天先回去。”
“明天那边约我。”
“我知道。你别跟他们谈公司资产怎么处置，别签东西，别把原件拿出来。宋倩要是问来源，就说仲裁材料里看见的。”
“这流水不是仲裁材料。”
“那就别说。”
周岚嗯了一声。
电话那头顿了顿：“老赵他们问你，你也别承诺。工资、社保、赔偿是三回事。现在谁都急，急着找一个能兜底的人。”
她挂了电话，抬头看见女保洁还坐在椅子上。老赵站在玻璃门外抽烟，烟灰落在地毯边。
“周主管，”女保洁叫她，“那个宋总，是不是管钱的？”
周岚把文件塞回包里。“以前是。”
“她能给我们发工资吗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女保洁点点头，没再问。
第二天下午，长乐路下过一阵雨。梧桐叶贴在路边，车开过去，水溅到石库门的墙根。茶店在一幢旧洋房一楼，门口没有招牌，玻璃上只贴了一张褪色的营业时间表。
周岚推门进去，里面有股烘焙茶叶和潮木头混在一起的味道。靠里的一张桌子坐着宋倩，灰西装坐在她右边，桌上已经摆了三只盖碗。
宋倩四十多岁，头发挽得很紧，穿一件米白色针织衫。她看了周岚一眼。
“坐吧。喝什么？岩茶还是普洱？”
“都行。”
“那喝岩茶。”宋倩抬手揭开壶盖，“你以前不喝咖啡，说胃受不了。”
周岚坐下，把包放在腿上。“宋总记性好。”
灰西装给她倒茶。茶汤很烫，杯沿薄，周岚没碰。
宋倩说：“楼里闹成那样，对你也没好处。你是项目负责人，很多事你知道得多，别人未必分得清谁是谁。”
“所以呢？”
“公司现在确实困难。员工仲裁，按法律走。我个人不会逃。”宋倩拿纸巾擦了擦手指，“但有些材料出去，对谁都不好看。你把那张流水给我，这件事我来处理。”
周岚看着她。“二十八万怎么处理？”
“咨询费。”
“谁咨询？”
宋倩脸色没变。“业务上的事。”
“宋总自己收钱，算业务上的事？”
灰西装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。“周小姐，措辞注意一点。宋总不是收钱的人，流水上的宋倩是同名账户，具体情况财务会说明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宋倩盯着她：“你录音了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手机拿出来放桌上。”
“凭什么？”
“那就没什么可谈的。”宋倩端起茶杯，吹了吹，“你觉得拿一张流水能怎么样？报警？仲裁？还是给员工看？公司账上还有什么、谁签过字、谁批过款，都经得起查？”
周岚从包里拿出手机，屏幕朝下放到桌上。灰西装伸手去拿，她按住了。
“我没说给你看。”
宋倩的手停在半空，慢慢收回去。
周岚说：“原件不在我这儿。”
“在哪儿？”
“律师那里。”
灰西装皱了皱眉。
宋倩沉默了一会儿，重新添水。“你想要什么？”
“员工的工资明细，社保缴费记录，近三个月银行流水。还有你们昨天搬走的那批设备清单。”
“你拿这些做什么？”
“员工要仲裁，总得知道公司还剩什么。”
宋倩笑了，笑意很短。“周岚，你什么时候替他们做主了？”
“没人替他们做主。”
门口风铃响了一下。陈律进来，没脱外套，坐到周岚旁边。他把名片放在桌上。
“宋女士，我受周岚委托。”他说，“今天的谈话，我这边也做个记录。刚才提到的材料，麻烦七个工作日内提供。涉及员工的部分，会交给仲裁庭。”
灰西装拿起名片看了看。“律师也可以喝茶。”
陈律说：“我不喝。”
宋倩把盖碗盖上，瓷盖碰出一声轻响。
“材料可以给。”她说，“流水原件，我们也要看。”
周岚站起来，拎起包。“等材料到了再说。”
陈律跟着起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