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南路三笔技术服务费待核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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陆岑把车停在华山路一棵梧桐下面，没熄火。他从副驾拿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，检查了一遍封口，又塞回去。
茶馆在二楼，没有招牌，玻璃门上贴着“会员预约”。前台姑娘抬头看他：“陆先生？里面请。”
包间靠街，窗帘只拉了一半。周砚已经到了，灰衬衫袖口卷到手肘，桌上摆着两只倒扣的白瓷杯。他没起身，只把手机翻过来，屏幕朝下。
“路上堵？”周砚问。
“不是。”陆岑坐下，“找地方停车。”
服务员进来冲茶，壶嘴细，水落进盖碗里没什么声音。周砚等人出去，把菜单推到一边。
“我先说清楚，”他说，“今天不录音，不留纸质纪要。你那边如果有固定流程，可以当我没来过。”
陆岑看了眼门口：“你选这地方，流程已经挺固定了。”
“我也是替人办事。”
“替谁？”
周砚抬起杯盖，拨了两下茶叶：“这个不在今天谈的范围里。”
陆岑笑了一下，没端杯子。“那我也只能说，我不是来拿材料的。”
“你不是？”
“不是现在。”
周砚看着他：“陆总，大家时间都不多。你们要的，无非是那批客户名单，和去年十一月那几次数据导出记录。名单我没有，记录有也不能给。”
“不能给，还是不想给？”
“一个意思。”
陆岑从口袋里摸出烟盒，停了停，又放回去。桌上有禁烟牌。他说：“名单我们不碰。你把涉及个人信息的部分遮掉，给个时间线。谁申请，谁审批，谁碰过库。我们只核这个。”
“时间线一样能推到人。”
“推不到具体客户。”
“客户不重要？”周砚问。
“对我们现在这个案子，不重要。”
周砚把茶喝了一口，烫得皱了下眉。他抽了张纸巾，垫在杯底。“你这句话，我记不住。”
“你也没在记。”
“嘴上记得住。”
陆岑拿起茶杯，杯沿有点烫。他没喝，隔着热气看周砚：“那换个说法。你把能交的交出来，不能交的，我们按不能交处理。你不用替任何人背保密协议。”
“你们会发函？”
“会。”
“发到公司？”
“先不发。”
周砚的手停在杯盖上。“先不发，是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给你四十八小时。你自己整理，发一个加密包到我工作邮箱。密码分开发，别用你公司设备。”
“你这是教我违规。”
“你可以不做。”陆岑说，“也可以让法务给你做一份数据脱敏说明。我们只要确认那几天的操作路径。”
楼下有车按了两声喇叭，隔着窗户，声音闷在屋里。服务员敲门进来添水，周砚把手机挪开一点，等她出去才开口。
“我给你路径，你们会找研发。”
“该找谁找谁。”
“研发里有人已经走了。”
“那就找走的人。”
周砚低头划开手机，屏幕亮了几秒。他点进一个聊天框，又退出来。“走的人现在在河南路那边，一家外包公司。你们知道？”
“还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记一下。”他说完，报了公司名和楼层，“别说是我讲的。”
陆岑没拿手机，只重复了一遍公司名。
周砚看他：“不记？”
“记住了。”
“你们做事都这么省？”
“纸和手机都留痕。”
周砚把自己的手机扣回桌上，指节在桌面轻敲了一下。“四十八小时不够。我得先确认哪些东西能碰。”
“明天晚上六点前，给我一句准话。要时间可以谈。”
“还是这个茶馆？”
“别约这儿。”陆岑站起来，把椅子推回桌下，“你定个地方，别太远。”
周砚没送他，只说：“华山路停车费挺贵。”
“公司报。”
陆岑下楼时，前台姑娘递来一张小票。他看了一眼金额，折好放进离岸账户。车还停在树影里，发动机已经凉了。
陆岑坐进车里，没有马上发动。他把离岸账户里的小票拿出来，摊在方向盘上看了一眼。茶位八十八，服务费十二。楼上的窗帘拉着，玻璃里映出华山路的梧桐和一截灰白的天。
手机响了。
是沈妍。
“人见到了？”
“见了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河南路那家外包公司，名字一会儿发你。你那边呢？”
电话里有门被推开的声音，随后是塑料椅子拖地。“我在静安，老弄堂里面。仲裁那边的人来了，陈晓芳也在。”
陆岑抬头看了眼时间。“她怎么在？”
“她说她不是来闹的，来拿工资。你过来吧，地址发你。”
车从华山路拐出去，晚高峰已经压下来。延安路高架下面堵着一串车，出租车从两辆私家车中间硬挤过去，后视镜差点擦上。陆岑开到静安那片老弄堂外，没往里钻，停在路口的收费车位。
接待区原先像是个物业办公室，门头换了，里面还是老样子。白炽灯管发青，墙上贴着消防示意图。沈妍站在饮水机边，纸杯里泡着半杯浓茶。
陈晓芳坐在靠墙的位置，棉服没脱，腿边搁着一个帆布袋。她四十来岁，脸色发黄，手背上都是裂口。对面坐着个穿夹克的男人，桌上摆着工作证，劳动仲裁委的调解员。
“陆先生？”调解员抬头，“正好。你们公司授权委托书带了没有？”
“带了。”陆岑从文件袋抽出来，递过去。
陈晓芳盯着他，过了几秒才开口：“我不要跟你谈那些格式。十二月、一月、二月，三个月工资，社保也断着。说公司资金紧，让我们先等。现在人都没了，等什么？”
“公司没有没人。”沈妍说。
“办公室钥匙换了，企业微信全解散了，电脑搬空了。你跟我说没人？”
陆岑拉开椅子坐下。“你申请仲裁的金额是多少？”
“工资两万一千六，违法解除赔偿三万二。还有加班费，我没全算。”
“加班费有考勤和审批记录吗？”
陈晓芳冷笑了一下：“你们以前要我们打卡，现在又问我有没有记录？”
调解员抬手，示意两边压低声音。“陈女士，证据先不在这里争。现在关键是，被申请人还能不能履行。我们查到原公司账户近两个月没有正常流水。”
陆岑看向他：“这个结论怎么来的？”
“不是我查的，是她提交的材料。”调解员把一叠复印件推过来。
最上面是一张转账截图。收款方是河南路那家外包公司，金额一百八十七万，备注写着“技术服务费”。日期在上个月二十八号。下面还有两张，金额不同，收款方一样。
沈妍把纸翻到最后，脸一下沉下来。“这不是我们财务做的。”
陈晓芳说：“你们财务刘经理年前让我签过一个保密协议，说项目要切出去，让我别问。我没签。三天后她把自己工位清了。”
“刘经理叫什么全名？”陆岑问。
“刘红。”
“她现在联系得上吗？”
“昨天还在群里卖年货，今天群没了。”
调解员把笔帽扣上：“陈女士已经申请财产保全。法院那边要是动作快，先冻的就是你们账上那点钱。你们要谈，就拿方案出来。”
陆岑把那几张纸收拢，放回桌面。“这三笔钱对应的合同，谁手里有？”
沈妍说：“合同柜钥匙在行政。行政上周离职了。”
陈晓芳把帆布袋拉链拉开，拿出一只旧优盘。“合同没有，报价单我有。刘红发我邮箱让我打出来盖章，我留了一份。那家公司的人名，我也见过。”
陆岑没伸手：“谁？”
“周砚。”
会议室里静了一下。
沈妍先看向陆岑，又看陈晓芳。“你确定？”
“他到过公司两次。”陈晓芳说，“第一次是去年十月，刘红让我带他看样品间。他说自己做供应链，姓周。第二次年底，他跟刘红在小会议室里待了一个多小时。出来的时候，刘红让我把门禁记录删掉。”
“你删了？”
“没删干净。系统只能删前台看见的，后台还在物业那儿。”
调解员把桌上的材料往中间推了推。“这些你们自己核。今天先到这儿，陈女士的劳动关系、拖欠工资和社保补缴，别拖到仲裁开庭。”
陈晓芳把优盘塞回袋子，站起来时椅脚在地上划了一声。她没看沈妍：“我的工资一共四个月，社保断了三个月。赔偿怎么算，律师会跟你们说。”
沈妍嘴唇动了动，最后只说：“我会查。”
“你查你的。”陈晓芳说，“我保全我的。”
走出接待区，天已经暗了。静安老弄堂口有人支起小桌卖糖炒栗子，油烟贴着墙根往上飘。陆岑在台阶下停住，给周砚打电话。
响到第三声才接。
“哪位？”
“陆岑。”
电话那头有几秒没声音，接着是杯盖碰桌面的轻响。“你怎么有我号码？”
“刘红给过你不少东西。河南路那家茶馆，八点前能到吗？”
“我不喝茶。”
“那就坐十分钟。你不来，我把报价单和门禁记录交给法院。”
周砚没骂人，只问：“她跟你说了什么？”
“到了再说。”
河南路那家店门脸窄，玻璃上蒙着水汽。陆岑进去时，沈妍已经坐在最里面，外套搭在椅背上，面前是一壶铁观音。茶色淡了，壶嘴边结着一圈褐色水渍。
“你叫我来的？”她问。
“我约了周砚。”
沈妍盯着他：“你觉得他会来？”
“他要是不来，说明这条线能走。”
八点差五分，门帘被人掀开。周砚穿件黑色羽绒服，头发湿着，像刚从车里跑过来。他看见沈妍，脚步慢了半拍。
老板端来一只空杯子。周砚没坐，先把手机放到桌上。
“刘红跑了。”他说，“下午给我发了条消息，让我把聊天记录清掉。”
沈妍问：“那三笔钱呢？”
“不是进我账户的。公司是刘红找的，合同章也是她拿来的。我只拿了咨询费。”
“多少？”
周砚抬眼：“三十万。”
“谁给的？”
“你们公司账上出的。”
沈妍脸白了一下。“你知道那是项目款。”
“我知道刘红说这笔钱要做渠道服务。她说你点过头。”
“我没点过。”
周砚拉开椅子坐下，杯里的茶倒满了，也没喝。“那你们内部自己弄清楚。她留了东西在我这里，说哪天出事，让我交给她指定的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陈晓芳。”
陆岑把录音笔摆到桌边。“东西在哪儿？”
周砚看着那支笔，笑了一下，笑得很短。“你们先把我从这件事里摘出去。”
沈妍说：“你拿了三十万，摘不出去。”
“那我就不交。”
老板过来添水，壶里热气很少。等人走开，陆岑拿起手机，给陈晓芳发了定位。
周砚站起来，椅子往后顶了一下。“我明天上午十点，在这里等她。她一个人来，带她那份报价单。”
“原件。”陆岑说。
“你们也别带人。”
他抓起手机，出门时没拉紧羽绒服拉链。玻璃门合上，街上的车灯从桌面掠过去。
沈妍坐着没动。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茶已经凉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