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抵押文件与十六万八款项去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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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前天 18:42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长寿路的雨落得细,打在店门口那块旧遮雨棚上,声音不大,密密麻麻的。茶馆开在弄堂口,玻璃门上贴着“热水免费”,字被水汽泡得发白。
周平先到,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,要了一壶铁观音。茶叶在壶底慢慢舒开,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他把手机扣在桌上,隔一会儿看一眼门。
快九点,老曹才进来。裤脚湿了一圈,手里拎着个牛皮纸袋,进门先抖了抖伞。
“还没走啊。”老曹说。
“你不是叫我等吗。”
老曹在他对面坐下,没脱外套。“最近生意怎么样?”
“就那样。你呢?”
“我还能怎么样,给人打工。”
周平给他倒了杯茶。老曹没有喝,盯着杯沿看了一会儿,从纸袋里抽出几张复印纸,压在桌面上。
“这个,你看看。”
纸上是几笔转账,日期隔得不远,收款人名字被黑笔涂掉了一半。周平拿起来,茶水溅到角上,他用拇指按住。
“谁的?”
“你先看金额。”
“看到了。十六万八。”
“还有两笔,没复印出来。”
周平把纸放回去。“你查这个干什么?”
“不是我查的。社区服务中心那边要对账,南京西路那个项目,去年年底的款项有点对不上。”老曹说得很慢,像是在解释一件跟自己没关系的事,“他们问到我,我就想到你当时也在场。”
“我在场不等于我经手。”
“我没说你经手。”
店里有人收了伞,鞋底拖过地砖,带进来一股湿冷的味道。周平端起茶杯,吹了两下,没喝。
“你现在问这个,是什么意思?”
老曹笑了一下,笑意停在嘴角。“没什么意思。就是想知道,那笔钱最后去哪儿了。”
“你不知道?”
“我要知道,还问你?”
周平看着他。老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少了许多,鬓角有一块没染干净,灰白贴着皮肤。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,壶里的水已经凉了。门外一辆公交车开过去,轮胎碾过积水,溅起一片脏水,落在玻璃门下沿。
玻璃门下沿。店里的女老板拿抹布出来,蹲在门边擦了两遍,抹布拧过以后,水还是从门槛缝里往里渗。
老曹把那张纸折成两折,塞回文件袋。“你别紧张,我就是随便问问。”
“我没紧张。”
“你脸色不好。”
“今天没吃早饭。”
“胃还那样?”
“差不多。”
老曹点了根烟,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,没有递给他。茶馆里不让抽烟,他把烟夹在指间,等着它自己灭。周平看见他指甲缝里有一圈黑,右手食指的关节贴着一块创可贴。
“手怎么了?”
“切菜。”
“你还做饭?”
“一个人不做饭吃什么。”
“叫外卖啊。”
“外卖比我退休工资贵。”
他说完,低头看了看桌上的点心。两只小笼包已经凉了,皮子发硬,汤汁在底下凝成一圈油印。老曹夹起一只,咬开以后没有马上吃,拿筷子拨了拨里面的肉。
“这家以前不是这个味道。”
“店换人了吧。”
“没换,还是那对夫妻。男的胖了,女的头发白了。”
“那就是换味道了。”
老曹把包子放下,拿纸巾擦了擦筷子。“南京西路那边的账,你真一点都不知道?”
“你刚才已经问过了。”
“我再确认一次。”
“确认什么?”
“确认你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碰过。”
周平把茶杯往自己这边挪了挪,杯底在桌面上磨出一声轻响。“预算表是我做的,流程是我跑的,签字的人不是我。钱到了哪个账户,我看不到。财务那边有网银权限,项目负责人也能调账。”
“项目负责人是谁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当时不是你们两个人一起盯的吗?”
“谁跟你说的?”
老曹没有回答。他把烟按在空茶碟里,烟头立刻熄了,留下一个湿黑的圆点。店外又有人推门进来,伞面碰到门框,水珠掉在地上。女老板在旁边说:“伞放外面,别往里带。”
老曹收起文件袋,手指在袋口压了压。“晚上有空吗?”
“干什么?”
“有个人想见你。”
“谁?”
“见了你就知道。”
“我不见。”
“不是来找麻烦的。”
“那更不用见。”
老曹看了他一眼,没有再劝,只把桌上的账单抽过来,用手指按住。“这顿我付。”
“各付各的。”
“你什么时候跟我算这么清楚了?”
周平拿出手机,扫了桌角的二维码。收款页面转了几秒,跳出失败提示。他又试了一次,还是失败。老曹把自己的手机推过来,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接来电,备注只有两个字:老丁。摊在桌上的文件袋边角,被空调风吹得轻轻动了一下。
老曹没有接电话,屏幕亮了一会儿,自己暗下去。
“老丁找你。”周平说。
“他找我,不是找你。”
“那你叫我来干什么?”
老曹把手机拿回来,放在文件袋上。“下午去一趟社区服务中心。”
“我不去。”
“合同在那边,原件。”
周平看着他,笑了一下,没什么声音。“你现在跟我说合同?”
“还有直播记录。”
店里空调吹得人胳膊发凉。女老板把两只新茶杯放到隔壁桌,杯底磕在桌面上,发出一声脆响。门外的雨比刚才密,长寿路上的车轮压过积水,声音一阵一阵传进来。
周平把手机扣在桌上。“什么直播记录?”
“中心那场活动。”
“已经删了。”
“网上删了,后台没有。”
“你看过?”
“老丁发给我的。”
“他给你看这个干什么?”
老曹没说话。他把文件袋打开,从里面抽出一张打印纸,推到周平面前。纸上是一串时间,下面标着直播间编号,最末一行用红笔圈着:十七点四十二分,合同金额确认。
周平盯了一会儿,把纸拿起来。纸张边缘有点卷,像从打印机里出来后被人反复翻过。
“这谁整理的?”
“财务。”
“财务当时不在现场。”
“后台有记录。”
“后台能证明什么?”
“能证明你在直播里说过,费用已经按原合同结清。”
周平抬头看他。“我说的是已经安排。”
“不是。原话是,‘这笔钱中心已经打过来了,后面按合同走。’”
“你录的?”
“有声音。”
周平把纸放回去,手指在桌边敲了两下。“你们现在要把这个算到我头上?”
“没人说算到你头上。”
“那你叫我去对什么账?”
老曹拿起茶壶,给两个人的杯子续水。水柱落进杯里,茶叶随着水面转了一圈,贴回杯壁。
“合同上的负责人,是你和我。”
“签字的人是你。”
“章是你拿去盖的。”
“我没拿。”
老曹停住,茶壶嘴悬在半空。“那是谁拿的?”
周平看着他,脸色慢慢沉下来。“你问我?”
老曹把茶壶放回桌上,壶底碰到玻璃,发出一声轻响。
“我问你,是因为东西从你办公室出去的。”
“我办公室每天出去多少东西?快递、报销单、设备清单,都是我拿的?”
“章盒在你抽屉里。”
“抽屉没锁?”
“平时谁会动?”
周平往椅背上一靠,椅脚在地砖上蹭出一小段声音。门外有人经过,鞋底沾了水,走一步,拖一下。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直到脚步声在走廊尽头停住,传来一阵压低的咳嗽。
周平拿起杯子,发现里面的茶已经凉了。他没有喝,又把杯子放下。
“合同是哪天盖的?”
“六月十七。”
“几点?”
“这个有必要吗?”
“我问你几点。”
老曹看了他一眼,伸手去翻桌上的文件。最上面那张纸被压得很平,下面夹着一张快递单。他用指甲把单子挑出来,扫了几眼。
“下午三点多。”
“具体。”
“快四点。”
“我那天四点以后一直在外面。”
“你去哪儿了?”
“开会。”
“跟谁?”
“你现在是查我行程?”
老曹没有接话,手指在快递单上来回抹了一下。单子上收件人那一栏,墨水被蹭得发灰,地址只剩下“延安西路”几个字。
门被敲了两下,没等里面回应,一个年轻女人探进半张脸。
“曹总,外面有人找。”
“谁?”
“说是供应商,姓吴。”
“让他等会儿。”
女人没走,视线落到周平身上。“他说带了单子,急着要签。”
“让他等。”老曹声音重了一点。
门重新合上,外面的百叶窗被风吹得轻轻拍动。周平盯着那张快递单。
“章现在在哪儿?”
“问你。”
“我这里没有。”
“昨天还在。”
“你昨天来过?”
老曹的手停在半空。“来过。”
“几点?”
“晚上。”
“你来我办公室干什么?”
“拿资料。”
“哪份资料?”
老曹抬起眼,嘴角动了一下,没笑出来。
“你现在记性这么好,自己想。”
周平看了他一会儿,伸手把桌上的纸杯往旁边挪了挪。杯底粘着一圈干掉的茶渍,挪动时在玻璃桌面上拖出细细的响声。
“我想不起来。”
“那就别问。”
“章呢?”
“什么章?”
“公章。财务章也行。”
老曹靠进椅背,椅子底下的滚轮往后滑了半寸。他抬手摸了摸鼻翼,指甲缝里有一小块黑色的东西,像是墨水,也像灰。
“公司要用章,找行政。”
“行政说在你这里。”
“她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她不敢拿这个开玩笑。”
门外传来男人咳嗽的声音,干,短促,咳完又清了一下嗓子。年轻女人在外面压低声音说了几句,听不清,随后有人把一只塑料袋放到了什么东西上,发出塌下去的闷响。
周平没回头。“吴总等多久了?”
“你管他干什么。”
“他来找你签单子。”
“单子我会签。”
“今天能签?”
老曹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,盒盖被压得有些变形。他抽出一根,没有点,夹在两指之间慢慢转。烟嘴上的滤纸被他捏出一圈凹痕。
“你今天过来,就是为了问章?”
“还有车。”
“车怎么了?”
“昨晚开过。”
“谁说的?”
“门卫。”
“门卫认识你的车?”
“认识车牌。”
老曹低头看烟,半天没说话。办公室空调出风口里积着一层灰,风一吹,挂在边上的纸片便轻轻颤一下。桌角的手机亮了,屏幕上跳出一条短信,只显示了发件人的姓,后面的字被通知栏截断。
周平扫了一眼。“谁发的?”
“关你什么事。”
“我也没问内容。”
“那你看什么?”
老曹按灭屏幕,把手机翻扣在桌上。动作太快,手机边缘撞到钢笔,钢笔滚了两圈,掉在地毯上。
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去捡。
“昨晚你拿的是什么资料?”周平问。
“合同。”
“哪一份?”
“旧合同。”
“旧合同为什么放我柜子里?”
“你柜子里东西多,放一份怎么了。”
“你有钥匙?”
“你给过我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给过?”
老曹抬眼看他,夹着烟的手停住。
“你自己忘了?”
“你自己忘了?”
周平看着他,弯腰把钢笔捡起来,放回桌角。笔帽裂了一道缝,里面还沾着地毯上的灰。
“我没给过你。”
“那就是你同事给的。”
“哪个同事?”
老曹把烟灰弹进杯子里。杯子里原先泡的是茶,水已经凉了,浮着几片发黑的茶叶。
“这事跟你没关系。”
“资料在我柜子里,车是我的车开出去的,怎么没关系?”
“你少说两句,没人把你当哑巴。”
手机又亮了一下。这回屏幕上跳出一串号码。老曹看了一眼,没有接。铃声响到第三遍,他才拿起来。
“喂。”
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。他的脸慢慢沉下来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
“我知道。钱我会想办法。”
周平站在旁边,没出声。
“不是今天。今天拿不出来。”
停了几秒,老曹把电话挂了。
“谁的账?”周平问。
“你听不懂人话?”
“我听得懂。就是不知道你欠谁。”
老曹把茶杯往里推了推,杯底在桌面上拖出一道褐色水痕。
下班后,周平去了老西门弄。弄堂口的修车摊还在,油布棚底下亮着一盏白灯。章师傅住三楼,门上贴着褪色的福字,边角卷起来,露出里面一张催缴单。
周平敲了两下。
里面有人问:“谁?”
“我,周平。”
门没有马上开。过了一会儿,锁舌响了一声,章师傅只把门拉开半条缝。
“你来干什么?”
“昨晚的车,是不是老曹开的?”
章师傅没回答,先看了眼楼道。楼下传来水龙头漏水的声音,一滴一滴,落在搪瓷盆里。
“他跟你说了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问什么?”
“车在你这里停过。”
章师傅把门又拉开些,屋里一股茶叶和煤气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“车是他开来的。合同也是他拿的。”
“哪份合同?”
“你们公司的旧合同。抵押那份。”
周平盯着他。
章师傅低声说:“钱不是我借的。车也不是我扣的。你们自己的事,别都推到我头上。”
他说完,伸手去关门。
“那老曹欠你多少?”
门停住了。
“二十七万。”章师傅说,“你要替他还?”
周平没说话。门在他面前合上,里面很快传来烧水壶重新沸起来的响声。
周平站在门口没有动。楼道里那盏声控灯灭了,墙面一下暗下来,只剩窗户外面一块灰白的天。三楼有人拖椅子,椅脚在地砖上刮过,停了,又刮了一下。
他下楼到二楼,手机在手里震了两次。是公司出纳小吴发来的消息。
“周哥,财务那边问昨晚押车的事,怎么回?”
周平看了一眼,没有回。走到楼梯转角,他又停住,抬头看着章师傅那扇门。门底下漏出一条黄光,门缝旁边的灰尘被鞋尖蹭开了一块。
他重新上去,抬手敲门。
里面先是水壶盖碰到壶身的声音,接着有人骂了一句,听不清。过了半分钟,门开了一点。
“又怎么了?”
“合同在哪儿?”
“你问我?”
“老曹拿来的那份。”
章师傅把脸贴在门缝里,眼睛有点红。“你们公司的人找合同,找到修理铺来了。合同在老曹手里,他拿走的时候我看见了,后来放哪儿我怎么知道。”
“他拿合同来押车,没给你看内容?”
“我不识字啊?看了又怎么样。”章师傅把门拉开,手里还攥着一块抹布,“上面有你们公司章,车牌,日期,写得清清楚楚。车留下,人走了。第二天他说过两天来赎,我等到现在。”
“他什么时候来的?”
“昨晚十点多。”
“几点?”
“十点多就是十点多。你做笔录啊?”
周平看了眼屋里。客厅很小,折叠桌上摆着半碗冷掉的面条,桌边放着一只螺丝刀。靠墙的沙发塌下去一块,上面搭着一条男人穿的秋裤。
“他一个人?”
“还有谁?你以为他带一车人来?”
“有没有人跟着他?”
“我这儿是修车的,不是旅馆。谁跟着他,我管得着吗?”
章师傅说着要关门,周平用手抵住门板。
“昨晚他有没有给你打电话?”
“没有。”
“你手机拿出来看一下。”
章师傅盯着他,抹布在手里慢慢拧紧。“凭什么?”
“车如果出了事,你也脱不了干系。”
“脱不了就不脱。你们报警去,法院去,别堵我家门口。”
楼下传来女人喊孩子的声音,拖鞋啪嗒啪嗒跑过来,又从他们脚边绕下去。章师傅往旁边让了一步,声音低了些。
“他走之前接过一个电话。”
“谁打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他说了什么?”
“就说‘知道了’,还说‘别催’。别的没听见。”
“电话接完以后呢?”
章师傅抬了抬下巴:“开门,走人。车钥匙在我这儿。”
周平问:“钥匙呢?”
章师傅把抹布往桌上一扔,转身走进里屋。过了一会儿,他拿着一只透明塑料袋出来,袋里放着一把黑色遥控钥匙,边缘沾着油泥。
他隔着门递出来。
“你要看就看,别拿走。”
周平没有接,只看了一眼钥匙上的编号。七码,最后两位被磨花了。
“这车现在在哪?”
“后院。”
“我能看看吗?”
“今天不行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我关门了。”
周平看着他。
章师傅也看着周平,手指在塑料袋上敲了两下。
“明天早上八点,带钱来。没有钱,谁也别想把车开走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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