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七万元账目与假签名记录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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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下到晚上九点，虹桥路上的车灯被水拖成长条，贴在路面上，隔着雨幕看不清车牌。
周岚把车停在路边，没熄火。她看了眼手机，顾诚发来一句：到了，靠里面。
她撑伞走进巷口。老楼的外墙被雨水泡得发黑，底层卷帘门关了一半，门牌上写着419号。原先这里有家茶馆，去年冬天突然没了，招牌拆得干净，只剩墙上两枚锈掉的膨胀螺丝。
顾诚站在檐下，手里提着一个纸袋，裤脚湿到小腿。
“你怎么还在外面？”周岚问。
“里面没电。找了个地方喝茶，走过去十分钟。”
“不是说就在这儿？”
“我也没说茶馆还在。”
周岚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两个人沿着巷子往前走，经过一排关门的修车铺，进了后面一栋商住楼。楼梯间有股潮气，墙上贴着调解室的通知，纸角卷起，印着上海老街街道的红章。
茶室在二楼，门脸很小。老板认得顾诚，没招呼，只把两只盖碗放到桌上。
顾诚拆开纸袋，里面是三本账。
“旧楼的租金，先看这个。”他说。
周岚没动：“旧楼已经拆了。”
“还没拆，停工了。”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顾诚端起茶，吹了吹浮在水面的叶子：“你不是也知道吗？”
茶汤有点苦，周岚抿了一口，放下杯子。
“账上少了八十七万。”
“哪本账？”
“公司账。”
“那不是公司的钱。”
“你说过是周转。”
顾诚笑了一下，没什么温度：“周转到谁那里去了？”
楼下传来关铁门的声音，哐的一声，茶室的玻璃跟着震了震。周岚低头翻账，看到最后一页有个签名，墨迹已经洇开，还是能认出是她的名字。
她抬起头：“这个不是我签的。”
顾诚把手里的杯子放回桌面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拿给我看？”
“想听你怎么说。”
窗外雨声密了一阵。周岚拿出手机，屏幕上有三个未接来电，全是同一个号码。她没有回拨。
顾诚看见了，问：“谁？”
“房东。”
“哪个房东？”
周岚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你先说，楼里失踪的那个人，到底是谁？”
顾诚没有马上回答。他伸手把茶壶往旁边挪了挪，壶底压住了账本一角。桌面上积着一层很细的水汽，杯口留下的茶渍像没擦干净的指纹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他说。
“楼里有人问我。”
“谁？”
“一个老太太。住二楼，姓沈。”
顾诚抬眼看她，停了两秒：“她还住那儿？”
“你认识？”
“以前见过。”
“她说，拆迁前有个人被关在储藏室里，后来没出来。”
“老人家记性不好。”
“她把门牌号都说了。”
顾诚靠到椅背上，椅子腿在地砖上轻轻蹭了一下。他把烟盒掏出来，倒了半天，只倒出一根。烟头有点皱，他用拇指在滤嘴上捻平，没有点。
“储藏室是物业的，里面堆电表和扫把。谁会关人？”
“你们拿钥匙开过。”
“谁跟你说的？”
“沈老太太。”
“她还跟你说什么？”
周岚看着他：“说那个人姓林。”
顾诚的手停在那里。雨水从窗框缝里往下渗，在白墙上拖出一道灰色的痕。他起身拿了块抹布，踩着椅脚去擦，抹布太湿，擦过以后反而留下一片更大的水印。
“你别站那么高。”周岚说。
“没事。”
“椅子腿松了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他擦完，把抹布搭在窗台上。窗台边放着一盆薄荷，叶子让雨气压得发黑，盆底垫着一只外卖塑料盒，盒里积了半盒脏水。
“林师傅。”顾诚说，“以前给楼里修水管的。”
“死了？”
“回老家了。”
“哪个老家？”
“安徽。”
“村名呢？”
顾诚把烟叼在嘴里，没点火：“你现在查这个，跟八十七万有关系？”
“你说有就有。”
“周岚，你拿公司的账来问我人命，话题是不是跨得有点远？”
“那你把账说清楚。”
门外有人敲了两下，没等回应就推开一道缝。一个穿蓝色雨衣的年轻人探进头来，手里拎着塑料袋。
“顾总，车钥匙找到了，在前台抽屉。”
他看见周岚，声音低下来：“要不要现在过去？”
顾诚接过钥匙，塑料袋里的盒饭碰了碰，发出闷响。
“你先下去。”
“那边还等着。”
“让他们等。”
年轻人没走，站在门口看了周岚一眼。顾诚皱眉：“听不懂？”
门重新合上。楼梯间很快传来脚步，踩过积水，一级一级往下。周岚拿起手机，房东又打了进来。她按掉，屏幕暗下去之前，顾诚看见来电备注后面的两个字。
“你租的哪套房？”他问。
“这跟你也有关系？”
“地址给我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，林师傅现在在哪儿。”
“你先告诉我，林师傅现在在哪儿。”
顾诚把烟从嘴里拿下来，折断了，扔进桌角的空茶杯里。
“在上海。”
“上海哪儿？”
“老街那边，调解室。”
周岚盯着他：“谁把他弄过去的？”
“你不是挺能查吗，自己查。”
顾诚拿起外套，走到门边，又停住：“房东催你搬家？”
“你关心这个？”
“八十七万没了，你住哪儿，总得有人知道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没什么声音：“钱是从你手里出去的，房子也是你让人替我找的。现在装不知道，累不累？”
顾诚脸色沉下来：“我什么时候让人替你找房子了？”
“去年十月。虹桥路那套，钥匙在你车里。”
门外的年轻人又敲了两下，顾诚没有回头。
“走不走？”
“你急着去见林师傅，还是急着去见别人？”
他转过身：“说清楚。”
周岚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。照片里是一个女人，站在老街一间茶馆门口，手里拎着保温杯。照片很糊，女人的侧脸却能认出来。
顾诚看了一眼，伸手去拿她的手机。
周岚收了回去：“苏宁，认识吧？”
“认识。”
“她也在调解室？”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？”
“她跟林师傅是什么关系？”
顾诚盯着她，半天没说话。楼下喇叭响了，雨水顺着窗缝往里渗，桌上的账本边角被打湿，纸页卷起来。
“周岚，别把什么都往一块儿扯。”
“那你解释。”
“她是我前妻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，办公室里只剩空调出风的声音。
周岚把手机按灭：“你们什么时候离的？”
“六年前。”
“林师傅知道吗？”
顾诚没有回答。
她拎起包往外走，经过门口时，年轻人赶紧让开。顾诚抓住车钥匙，跟了上去。
楼梯间一股潮味。周岚下了两级，回头问：“调解室具体地址。”
顾诚说：“老街，419号。”
“你早说不就行了。”
她继续往下走，没有等他。
顾诚站在楼梯拐角，手里的车钥匙硌着掌心。他没有马上下去，听见周岚的鞋跟一下一下敲在水泥台阶上，声音被楼道的墙面顶回来，显得很近。
到了楼下，门卫把卷帘门往上抬了半截。外面的雨斜着飘进来，门口积水里泡着几只烟头。
“车停哪儿？”周岚问。
“后面。”
“你开车？”
“嗯。”
“我不坐你车。”
顾诚看她一眼：“那你怎么去？”
“打车。”
“现在这个点，老街口不一定有车。”
“那是我的事。”
她撑开伞，伞骨有一根歪了，张开以后往右边塌着。顾诚从门卫旁边拿了把黑色长柄伞，递过去。
周岚没接：“不用。”
“伞坏了。”
“还能用。”
她走进雨里，肩膀很快被打湿。顾诚把伞举到她头顶，两个人挤在一把伞下，谁也没有说话。走到巷口，周岚突然停下来。
“你前妻为什么会在茶馆？”
“不清楚。”
“你们离婚以后没联系？”
“偶尔。”
“偶尔是多偶尔？”
“逢年过节发个短信。”
“谁先发？”
“她。”
“你回不回？”
“看见就回。”
周岚侧过脸：“你这人说话一直这样？”
“哪样？”
“每句话都像没说完。”
顾诚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，自己的左肩露在外面：“你问得也不全。”
巷子里有人推着三轮车出来，车上盖着蓝色塑料布，轮子陷进水沟，车主骂了两句，下来用脚踢。两人贴着墙让开。周岚低头看了看鞋面，泥水已经溅到裤脚上。
“调解室几点有人？”
“白天都在。”
“林师傅呢？”
“他一般九点到。”
“现在几点？”
顾诚掏出手机，屏幕上显示八点四十七。雨水落在手机膜上，时间被打散成一团。
“还早。”他说。
周岚把包换到另一只手：“那先去吃点东西。”
“你不是急着去？”
“饿了也不能问话。”
“我没说要请你。”
“我也没说让你请。”
前面有家豆浆店，玻璃门上贴着“油条售罄”，里面只剩两张桌子。老板娘正在收蒸笼，见有人进来，抬头说：“豆浆还有，咸的甜的？”
“咸的。”周岚说。
顾诚说：“一碗小馄饨。”
“馄饨没了。”
“那豆浆。”
老板娘拿两个塑料杯放在台面上，问：“要不要加蛋？”
周岚看着顾诚：“你吃吗？”
“随便。”
“那不加。”
老板娘把杯子推给他们，吸管从透明袋里滑出来。周岚没有喝，先拿纸巾擦了擦桌沿。顾诚站在旁边，手机忽然震了一下。他低头看了一眼，号码没有备注。
周岚问：“谁？”
顾诚按灭屏幕：“苏宁。”
“苏宁。”
周岚的手停在纸巾上：“她打来干什么？”
“没接。”
“回过去。”
顾诚没动。手机又震了一下，这次是短信，只有一句：傅律师到了，人在虹桥路419号，别让周岚过去。
周岚看见了。
她把杯盖掀开，咸豆浆的葱花浮在表面，油条渣贴着杯壁。她拿吸管搅了两下，说：“她知道我们在找傅？”
“可能吧。”
“你们到底还有多少事情是我不知道的？”
老板娘端来一小碟辣酱，放下时看了他们一眼。店里蒸汽散了，玻璃门外的雨细下来，路上的车轮压过积水，声音一阵一阵。
顾诚把手机扣在桌上：“先去见傅。”
“去虹桥路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让别去，说明那里有东西。”
“也可能是怕我们惹麻烦。”
周岚喝了一口豆浆，咸味太重，咽下去以后喉咙发干。她从包里拿出一小包茶叶，放在顾诚面前。
“这是谁的？”
顾诚看了一眼，没伸手：“你从哪儿拿的？”
“你家厨房。昨天晚上。”
“你动我东西？”
“我找杯子。”她说，“茶叶袋里夹着一张收据，上海老街那边调解室开的。日期是上个月十七号，来的人写的是你和苏宁。”
顾诚的脸色没有变，只把那包茶叶往旁边推了推。
“那天是她找我谈事。”
“谈什么事要去调解室？”
“公司账目。”
周岚盯着他：“公司不是早就注销了吗？”
顾诚没有回答。手机屏幕亮起来，苏宁发来第二条短信：傅手里有原件，但他只见顾诚。
周岚把豆浆杯放下，塑料杯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。
“走吧。”她说。
顾诚抬头：“去哪儿？”
“虹桥路419号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那你替我问清楚，为什么茶叶会在你厨房，为什么那张收据上有我的名字。”
顾诚看着她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，很轻，像是不小心碰到的。
“虹桥路那边现在没人。”
“苏宁说傅在。”
“她说什么你都信？”
“至少她把地址发过来了。”
顾诚拿起手机，屏幕上还是那条短信。他没有回，直接按灭了屏幕，塞进外套口袋。早餐店门口有人进来，雨水顺着伞尖滴在地砖上，服务员拿着拖把绕过他们的桌子，拖把头碰到周岚的鞋面。
“不好意思啊。”服务员说。
周岚往里收了收脚。顾诚把桌上的茶叶拿回来，攥在手里，包装袋被捏出几道折痕。
“你去也没用。”他说。
“那你为什么不让我去？”
“傅国平这个人，嘴碎，手也不干净。他见你以后，先问的不会是账。”
“他见你就会问账？”
“他要是只想问账，早就把东西交出来了。”
周岚看了眼墙上的菜单。油条五块，咸豆浆四块，最下面一行用红笔写着：加蛋另收。她忽然问：“你和苏宁那天一起去的？”
“她先到的。”
“你后来到？”
“嗯。”
“她也签字了？”
顾诚低头看着桌面，那里有一圈没擦干净的汤汁，边缘粘着几粒葱花。
“调解记录上有她的名字。”
“你们到底在公司账上做了什么？”
“没做什么。”
“没做什么，公司会注销？”
“注销跟账没关系。”
“那跟什么有关系？”
顾诚抬起眼，神情有些疲倦：“跟你没关系。”
周岚笑了一下，笑意很快就没了。她从包里拿出离岸账户，抽出两张十元钞票压在碗边。
“我跟你住了三年，家里哪把钥匙放哪儿都知道。现在你跟我说没关系？”
顾诚伸手按住那两张钞票。
“我去。”
“你去也行。”周岚说，“我跟着。”
“你先回去。”
“我不回。”
门外一辆公交车进站，车轮压过积水，水花溅到玻璃门上。顾诚松开手，钞票被周岚抽了回去。
“打车。”他说。
“你开车。”
“车在修理厂。”
“什么时候送去的？”
顾诚停了一下：“前天。”
周岚看着他，没有再问。她把茶叶袋拿回来，放进包的内层，拉链拉到尽头。顾诚站起身，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刺耳的响。他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，又放回去，像是忽然想起那辆车确实不在楼下。
“先去取点东西。”他说。
“去哪儿？”
“家里。”
“你家还是我家？”
顾诚推开门，冷风带着湿气灌进来。
“都一样。”他低声说。